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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的娘亲,我的亲娘

2019/12/19 11:03

1、序言

小时候别的同学写作文都会讲:"我看到妈妈的鬓角白了,泪水模糊了双眼.”当时真的特意留意过母亲的鬓角,还暗自庆幸母亲没有白发.那时候母亲的发很黑且柔顺,我遗传了这一点,一头柔顺的黑发总是使朋友们羡慕不已.而现如今已经多久没有注意过母亲的鬓角了.

我是我妈妈第三段婚姻生的第一个女儿。

母亲没有上过学,因为她说能活下来就是幸运。母亲出生在兰考县,当初那个出了名的贫困县,焦裕禄书记以身殉职的地方。据说外公在世的时候是文弱的知识分子,外公去世时候母亲大约五岁,兄妹四个,当时外婆瘦的一阵风便能把她吹倒,不得已将母亲送了人,所以我有两个外婆,都已离世。外婆在世时我的母亲都尽心尽力的孝敬.有时候将两位老人一起接到我家住,加上我奶奶(小时候睡在她脚头喜欢把我的脚抱在怀里捂热的奶奶,在两个月前也离世了)三个老太太在我家聊天,比谁的岁数大,谁的身体好,聊的不亦乐乎!妈妈在旁边一边忙,一边开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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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母亲的生母,每每提起当年把母亲送人的情景都会难过流泪。她认为对不起母亲。母亲都会笑着告诉外婆过去的事情了,她不介意,当初只是为了活命,现在过的不是很好么,而且世界上多了一个对她好的人。

我的母亲出生在1924年8月16日民国时期拥有一个大四合院的大家族的长子家。这个大家族共有3个儿子,没有女儿。老大也就是我的外公就职于当时的县政府,任县长的师爷秘书,也就是当时人们叫的师爷;老二就职于当地县政府的招待所;老三则就职于县计量局专职制作杆称。这一大家子3个儿子都是吃皇粮的,在当地算是有名望的人家。

我的另一个外婆.母亲的养母,是一位性格古怪的老太太,和外公两个人住在一个不大的农场里。只有收养我母亲这一个孩子。快七十岁了的时候两个人还侍弄着不小的一个苹果园,父母都经常到苹果园里帮助施肥和喷洒农药。据母亲说我后来我上学的学费有很多都是外婆偷偷塞给母亲的。应该是苹果丰收后卖的钱。说外婆脾气古怪是因为,外公去世后她还坚持一个人住在那个农场的小屋里,尽管周围的邻居都搬进了县城的新房,农场停止了供电,可是她还是坚持着不愿离开。母亲怎么劝说她都不同意搬进我们的家里。顶多只是偶尔在我家小住。尽管她说不是怕加重母亲的负担,但是母亲说外婆肯定是怕给她添麻烦。外婆住的农场离我家有二十多公里,母亲经常和父亲替换着去看望外婆,特别是冬天每隔三五天都会做好很多吃的给外婆送过去,风雪无阻。

我妈妈是这家的第一个下一代,虽然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但我妈妈仍然得到一家人的疼爱,视为掌中宝。我那有文化的外公给我妈妈取名为紫紫。3年后我妈妈有了一个弟弟,家人更视为家族的希望,取名为昌昌,希望他不但能传宗接代,更能光宗耀祖;又3年后我妈妈有了一个妹妹,取名为碧碧。

小时候一直很庆幸自己有两个外婆,过年可以那双份的压岁钱。后来长大了挣钱了,陪母亲逛街给老人买衣服,一式三份,两个外婆还有奶奶每人一件,妈妈特意挑选说:奶奶的应该颜色稍微鲜艳一些,因为她比两个外婆都年轻十多岁呢!

老二家有4个女儿,老三家有2个儿子和2个女儿。每当过年过节时,这一家几十口围坐在四合院里,老太爷和老太太高兴摸摸这个孙子,抱抱那个孙女,那幸福全写在那布满皱纹的脸上。

母亲没有文化,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质朴.她经常讲:真是不敢出远门呢,进了城不知道怎么坐车,不知道该外哪里走呢!”可是在家里她能把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家里钱不多,却能让她安排的妥妥贴贴,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母亲性格平和,从不和邻居吵嘴,自己家菜地里的豆角黄瓜都被她侍弄的很好,吃不完从来不卖的,邻里之间可以互通有无。小时候妈妈做的榆钱儿馍馍是我怀念的美味.。

        二、少女初长成

母亲也有失败的记录。那是我十五岁初中毕业那年,因没有考上高中放弃复读,在家闲着的日子里,母亲决定要教我做些事。首先便是学做布鞋,虽然手工做的布鞋那时候穿的已经不多了,但是妈妈说父亲喜欢穿,而且在家种田的时候穿着舒服,硬是让我学着纳鞋底,希望我像她一样能够做出漂亮的千层底,不得已而学之,学习过程中始终不得要领,最终我把纳鞋底用的很粗的锥针都给折断了,无奈母亲看我不是块料儿,做鞋计划正式宣告失败.后来我还是回学校继续读书.至今母亲还因我不善家务而”耿耿于怀”.妈妈却教会了我擀面条和蒸馒头,现在做好晒在朋友圈里,还能获得不少点赞。

一晃15年过去了,我妈妈在我那有一双三寸金莲尖尖脚的外婆教育下早就会所有的女工活:绣鸳鸯枕、做衣服、裤子、做千层底的带有绣花的鞋,还能做各式各样的家常菜,也十分孝顺。这是让我外公外婆引以为傲的,但让我外公外婆忧心的是我妈妈在出天花时未及时医治导致脸上留下很多坑,俗称为“麻子”,担心这点影响我妈妈未来的生活,甚至嫁不出去。当然这也是我妈妈所担心的,为此我妈妈几乎不照镜子,甚至很少出门,常年待在家里。

我的奶奶,母亲的婆婆,读初中时候周末回家我喜欢和她一起睡,而且会告诉她睡在床的另一头是为了给奶奶暖脚,可是晚上玩到很晚上床的时候往往手脚冰凉,奶奶喜欢用温暖的手牢牢抓住我的双脚,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奶奶抱着我的脚放在她的怀里。

在我的记忆中,我妈妈脸上没有多少坑,只是因为出“痘”时留下少许的坑和斑点,整个五官还是端正的,容颜还是不错的,否则怎么能生出我这样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呢!

后来工作了。逢年过节回家看望父母的时候,突然感觉像是走亲戚,父母待我竟然像宾客一样客气了.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在另一个房间为父亲铺好一张床,而我总是被母亲安排和她一张床上睡.工作原因,养成了和母亲完全不同的作息习惯,晚上十点钟左右母亲就会休息,而我却拿着遥控不停的变换频道直到十二点多才能勉强入睡.早上六点多钟母亲便醒了,喃喃的开始在我耳边说话,问我在外工作是否顺利,饮食是否习惯,同事之间相处是否融洽,是否有碰到中意的男孩子可以带回家…..我却总是迷迷糊糊说梦话般的哼哈着简短回答.现在想来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认真真清清醒醒的回应过母亲的关心,真是惭愧.

虽然,我妈妈脸上有终生抹不掉的“麻子”,影响了她的容颜,但由于我外公是县长的师爷,算是官宦人家,所以仍有不少的媒婆前来提亲。为了我妈妈的幸福,每次都是我外婆先去看看对方是不是老实可靠的;是不是可以托付终生的;是不是会爱我妈妈一辈子的。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伤感于自己的孤单和落寞,认为生活总是给予我们的太少而要求我们的太多。不知道有没有想过,父母有没有孤单和落寞,有没有抱怨我们对他们给予太少而索取太多。

这一看,两年时间过去了,一拨一拨的媒婆前来说媒,可都被我外婆给否了。这着实让我外公外婆着急,也让我妈妈更加自卑。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母亲也成了外婆了。养儿方知父母恩。此文献给我的母亲。

两年后的某一天,我外公休假回家,笑眯眯地对我外婆说:“老婆子,不用愁了,我给女儿物色到了一个如意郎君。”

我外婆两眼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外公:“是哪家的公子?”

我外公特兴奋地说:“我们单位刚来了一个姓马的小伙子,年龄和我们家女儿般配,今年刚20岁,他父母家距我们家也不远,家境不错,人也老实,而且还是我的手下,我跟他谈过,他说他不在乎外表,会对我们家女儿好的。但他还要回去跟他的父母商量商量。”

在当时那个年代自己的父母是不能给自己的子女当红娘的,必须得找一个媒婆。

假期完了,我外公上班去了。上班时我外公与那小伙子再谈此话题时,那姓马的小子说:“我爸妈都同意了。”

由于当时的通讯不便,只有等到周末回家时才能把这一好消息告诉我外婆。当然,外公外婆的讨论都是背着我妈妈的。当这事已敲定后,外公外婆才对我妈妈说。当我妈妈听说我外公给她觅了这么好的一门亲时表现出的不是兴高采烈,而是处于沉思和不安中。思忖片刻后,我妈妈不安的抬头问我外公:“你告诉了他我的脸上有麻子吗?”

我外公爽朗而自信地说:“告诉了,告诉了,我的宝贝女儿,你不用担心,有爸爸在。”

我妈妈又问:“他是不是瘸子什么的?”

“不是,不是,那小子不但身体棒棒的,而且还长得白白净净的,非常不错,你就放心吧。”我外公言语中带着满心的欢喜和自信。

一切妥当了,就差一个媒婆了。这事当然就交给我那尖尖脚的外婆了。外婆找的是一个年龄约50岁的在当地特别有名的媒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能把方的说圆,把圆的说方,但我外公外婆则叮嘱她不能胡乱说,必须如实告诉对方的家长。

那媒婆知道说成了这门亲她的收入一定不菲,所以她不停地对我外公外婆说:“放心吧,放心吧,我一定会如实说,并且还会把这门亲说成。”

心中早有定数的我外婆暗笑不语,心想:“找你来就是当一个幌子的。”

在那个年代还少不了这样的人存在。

3、提亲

    男方家除了有双亲,还有爷爷奶奶,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外公看上的小伙子在家中是老大。

虽然,双方大人与小孩都说妥了,但按当时的风俗习惯也必须由媒婆带着男方及聘礼到女方家提亲,才显得很正式。

1天,穿得花花绿绿的媒婆带着那小子笑眯眯登门提亲来了。人还未到,只听那媒婆在大院外大声喊:“贺喜了,马家提亲的来了,快来人接贺礼”。

家里早有准备,只听那媒婆的声音刚落,站在四合院门口的我妈妈三叔家的两个兄弟和我妈妈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立马推开院门,齐声说:“辛苦了,辛苦了,请进,请进。”同时接过对方拿来的礼品。由于东西较多,有半边猪肉、两只鸡、两只鹅、还有糖果之类的,所有这些东西都贴上红纸。男方家共来了三个人,也就是那小伙子家三弟兄。

那三兄弟在我两个堂舅和舅舅的带领下进了院,看到满院子都是人,真把他们三给吓住了。正房大门外坐着身穿新衣的我的外公外婆还有我的太外公太外婆,同时还有大院内的所有人。但这些人中恰恰没有我妈妈,因为那个年代在未结婚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由于我外公是这家的长子,所以住在大院的正房。当时我太外公太外婆还在,他们也住在正房,我外公外婆住的是正房的右边两间房间,我妈妈和她的一个弟弟妹妹住在正房的左边两个房间里。

虽然我妈妈不在人群中,但她却躲在闺房里,透过她闺房的木缝往外偷看那小伙子,因为四合院是木墙瓦房。

听妈妈说,当时她一眼就看上了我外公给他相中的那小伙子。因为外公早就告诉我妈妈那小伙子梳了一个偏分的头发,还戴了一副眼镜,那三兄弟只有他一个人戴眼镜。当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那小子高高大大的一表人才,妈妈的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打鼓,因为我妈妈担心自己配不上人家,会遭人家的嫌弃。

当我外公进屋,来到我妈妈闺房的门口扣开门时,特别心满意足地说:“怎么样,不错吧,我的女儿,爸爸给你找了一个体体面面的小子,而且还是吃皇粮的”。

可妈妈却一脸的难色。

我外公觉得奇怪,不解地问:“怎么,难道你没相上?”

我妈妈低头不语,双手合十放在面前。

我外公就更不解了,说:“女儿,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妈妈仍然默不作声,还用双手捂住了自己那布满“麻子”的脸。

这时,我外公明白了,我妈妈是担心自己脸上的“麻子”,怕自己配不上人家。

我外公双手叉腰,特别自信地对我妈妈说:“不是给你说过了,那小子都知道,你不用担心,放心,他会对你好的。不是还有老子我在吗,我是他的上司”。

听我外公如此这般一说,我妈妈心中的石头似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我外公走出大门时,大院里其他的6个妹妹齐涮涮地来到我妈妈的闺房中,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大姐,看到没有,大伯给你寻的如意郎君,不但是吃皇粮的,还长得那么帅,高兴吗?”

我妈妈羞涩地笑着和她的妹妹们闲聊起来了。

            四、准备嫁妆

提亲这一年,我妈妈已经满17岁,那小伙子也20岁了,在那个年代算是大龄了,所以提亲后经双方大人的商定一年后结婚。接下来的一年我妈妈就进入备婚状态。

我妈妈没有上过一天的学,但也识几个简单的字,至少认得全院所有人的名字,当然还认得马家那小伙子的名字。在当年,这对一个乡下女孩儿来说也就足够了。对于识得多少字,或不识字,我外公外婆根本不担忧,因为在那个年代的乡下“女子无才才是德”。

我外公外婆最担忧的是我妈妈嫁入夫家时应该注意的礼节。为此,我外婆在闲暇或我妈妈在备嫁妆时会教我妈妈到了夫家要孝敬家中的老人,疼爱兄弟妹妹,勤快些,别偷懒。实际上这些,我妈妈早就知晓了。因为我外公在外工作,外婆又是家中的大儿媳妇,一大家人又没有分家,每天一日三餐都是一起吃饭,家里的家务事几乎都是外婆领着做的,从没听到外婆叫过一次苦,也没有听到我外婆抱怨过,才有一大家人的其乐融融。这些都被我妈妈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备婚期间还有一件事就是备嫁妆:为夫家的老人做一对枕头、为弟弟妹妹做一双带白色须边的千层底的鞋子、为丈夫和自己做一年四季各一套衣服鞋子、为自己小两口做两对绣有鸳鸯的枕头、还有床单被子,以及出嫁当天丈夫和自己要穿的整套衣服。我们是汉族,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听我妈妈说过绣头饰什么的。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这所有的东西只能在结婚前的一个月做完,否则会遭别人说你不仔细,或急着嫁人什么的,所以,在备婚的一年中我妈妈必须得仔仔细细地慢慢做。当然在做这些嫁妆时,我妈妈是和院内所有妹妹们一起做的。听我妈妈说,当年她在做嫁妆时还会和院内的妹妹们唱起当年当地的女儿歌,但只能小声唱,否则也会遭来闲言碎语:“真是想嫁人了,那么高兴,没教养......”

听我妈妈说当年的她是掐点做完嫁妆的。

            五、备婚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妈妈大婚的日子到了。定在我妈妈18岁那一年的正月十六。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嫁得风光、体面,我外公外婆为妈妈准备了丰厚的嫁妆:4个红色的柜子、4个红色的箱子、4床棉絮、4床蚊帐、4套床单和被套、还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备了一年四季各2套衣服。听妈妈说,这非同一般厚重的嫁妆惹来沿路人不知多少的羡慕和赞誉,说什么有一个吃皇粮的爹就是不一样。

正月十六刚好是中国人十分重视的大年后的一天,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热闹氛围中。为过年挂的红灯笼和贴的春联还彰显着节日的喜庆。不过为了我妈妈的大婚,还在大院的正房贴上代表结婚的大红喜字。按当地的风俗习惯我妈妈在出嫁前的一天晚上(也就是大年那天晚上)是不能睡觉的,一是聆听我外婆对她的叮嘱;二是和院内的兄弟妹妹们说说他们曾经的过往,什么高兴的事,什么不快的事;三是在妹妹们的帮助下穿好新娘装和梳好新娘头。听我妈说在那个年代虽然她是生活在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家庭中,也没有化妆一说,只是在离开闺房前用双唇压住红纸,除了让嘴唇红润之外,主要是为了图一个吉利。

听妈妈说,在院内妹妹们的陪伴下一夜未睡的她十分疲惫,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八字先生”算的黄道吉时点还得来一个“十二哭”。一哭爹娘的生育和养育之恩、二哭爷爷奶奶的疼爱之情、三哭舅舅的关爱之情、四哭叔叔婶婶的呵护之情、五哭兄弟姐妹的手足之情、六哭邻里叔叔伯伯婶婶阿姨的关照之情-------总之要将与自己有丁点儿关系的人都要哭到,而且哭得越伤心说明你越舍不得离开生你养你的父母,说明你越有教养,是一个有孝道的好女儿。

哭的时间长短也是有规定的,必须在“八字先生”算的黄道时间内结束,而且还要是掐点结束,否则遭旁人耻笑,说你敷衍,是一个不孝之女。

新郎也必须在“八字先生”算的黄道吉时点到达新娘家的门外等候。

这次的新郎是身披喜带骑着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锣鼓唢呐队的簇拥下来的,当然前面还有那个牵红线的媒婆和抬着花轿的四个大小伙子,还带上了厚重的谢礼来的,除了之前在提亲时的那些东西之外,还有就是有用竹篓装的两篓谷子,当然,这所有的礼品上都盖上有大红喜字,以表喜庆。

在黄道吉时点未到时,迎亲队只能在大院门外候着,在吉时点到时,才能由之前指定的那个人用包有红布条的锤敲门,门内由送亲的兄弟妹妹们候着,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黄道吉时点,立马开门。

          六、 取红包

现在结婚时是新郎新娘在婚庆后向台下的亲朋好友抛洒红包,但在我妈妈出嫁的那个年代却是取红包。怎么个取法呢?一是新娘家的兄弟姐妹和所有小辈向新郎官取红包,二是新郎家中的兄弟姐妹和所有小辈向新娘取红包。在此只叙叙新娘家的弟妹和侄儿侄女是如何向新郎取红包的。

当黄道吉时点儿到时,院内响起鞭炮声。随着鞭炮声新郎官羞答答地迈进大院门槛,由我妈妈的亲弟弟(也就是我唯一的舅舅)引到事先给准备好的放在院中央处的一长凳上坐定,然后家中的小一点儿的不谙事的兄弟姐妹有的端着一杯热水,请新郎官喝水、有的端着一颗糖去请新郎官吃糖、有的拿上一支烟去请新郎官抽烟、有的送上一小碗汤圆。当然新郎官在接到水呀、糖呀、烟呀、汤圆之后,不但要深情地说一声谢谢,还得从衣服包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当然,拿红包也是有讲究的,哪些人来拿什么样的红包,哪些人来又拿什么样的红包,这在新郎官的心里是有数的。因为红包有大有小,也就是红包里的钱有多有少。如果拿错了,该得大红包的得了小红包,不但有失礼之嫌,还会被人耻笑为没心眼,傻乎乎的。

在取红包的过程中,也有做怪的,送到新郎官手里的东西就有“整人”之意,目的就是为了看一看新郎官难堪样,让大家乐一乐。比如送上的热水不仅仅是热,而是滚烫,因装这滚烫水的碗较厚,接过碗时,不会感觉到烫,便礼貌性地喝起水,可就是这一喝轻则露出傻样,重则立马把碗抱在怀中,因为不能将碗丢在地上,以防碗落地被摔破不吉利。更有出烂点子的,在汤圆里包的不是甜甜的糖,而是特别辣的辣椒面。想想都让人心惊,更让人胆寒。这新郎官真是不容易啊。

          七、出嫁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出嫁女在离开闺房那一刻必须要小声地哭几声,以表舍不得自己的父母,否则会遭人说你没教养,想嫁人了,出嫁时居然高兴得忘记了哭。

听妈妈说,在她临出闺房时,由姐妹们将红盖头盖在我妈妈的头上,同时,我外婆还会再次叮嘱:“到了夫家,要谨记孝敬老人,与家人处好关系,多做点儿事,别偷懒,别让夫家说你娘家没把你教好”。妈妈边哭边“嗯、嗯、嗯”地应着。

    接着,新郎官来到闺房喊了一声我妈妈的名字:“紫紫,我来接你了”。这时我妈妈哭得更伤心,因为,她这一脚迈出就是人家的媳妇,再回到娘家时就不是主人而是客人了。

    妈妈在姐妹们的搀扶下坐进了花轿,听到一声“起轿”后,院内鞭炮再次响起,四个抬花轿的小伙应了一声:“好,起轿”。就这样我妈妈就被抬到了新郎家,也就是我妈妈的婆家。随我妈妈一起来的还有送亲的人:院内所有的兄弟姐妹。

谁知,我妈妈从结婚这天开始就进入了痛苦的深渊。

8、新婚之夜的痛

    按当地的风俗习惯,在闹洞房的时候,新娘的红盖头是不能揭下来的,只有待洞房闹完之后由新郎官用包有红布的秤杆揭下。

在闹洞房的人走之后,我妈妈就开始处于不安状。因为,她曾在墙缝处看到过自己心上人的模样,她是非常中意的,可她的心上人还未曾见过自己的真面目。因为在那个年代,在新婚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互相见面的,只有在新婚之夜新郎官揭开盖头的那一瞬间彼此才第一次见面。

听我妈妈说,虽然我外公给她说过很多次对方是知道自己脸上有因“出痘”时留下了疤痕,而且对方也许诺不会在意这些,可我妈妈仍然忐忑不安。一个人坐在洞房里想了许多许多。

不多一会儿,喝得有些“高”的新郎官送完闹洞房的人之后回来了。听我妈妈说,这时的她心跳得特别厉害,希望自己的心上人马上揭开红开头,又不希望他揭盖那张红盖头。正当她还在想当他揭开红盖头时会发生什么时,只听到他轻轻地喊声了一声:“紫紫,我来了”。

当他揭开红盖头的那一瞬,突然凝住了,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洞房,将我妈妈一个人留在洞房里,流泪度过了新婚之夜。

独自在洞房里的妈妈除了流泪,就是在想这是发生了什么?是他看见自己脸上的“麻子”吗?不是说过不在乎的吗?是喝醉了酒吗?喝醉了,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了。一夜过去了,第二天天未亮时,妈妈收拾好自己伤心的心情,来到厨房做好早饭之后,等候自己丈夫和公婆一家人起来吃饭。

按理说是自己在丈夫的带领下先给公婆送上早点,然后再回到厨房将饭菜端到堂屋,等候家人共进新人到后的第一顿早餐的,可由于自己的丈夫在哪儿却不知,她只好独自待在厨房里,等候公婆一家人起床吃早饭。

妈妈起床后,在一定的范围内寻找自己丈夫,可直到家人都起床吃饭时,仍没有看见自己的丈夫。

伤心过度妈妈,一点食欲没有,在丈夫家人吃饭时,她则一个人蜷缩在厨房里,等家人吃完饭后再收拾屋子。因为在出嫁时,我外婆再三叮嘱,哪怕自己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失妇德,否则会遭夫家人鄙视,说自己没教养。

丈夫家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家7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只有小一点的那个弟弟来到厨房叫了一声:“嫂子,吃饭了”。我妈妈流着泪哽咽着回了一声:“你们吃吧,我不想吃”。还问了一句:“你哥哥呢?”那弟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妈妈这时候更伤心,唯有泪水才知道她有多么的无助和心痛。

9、丈夫去哪儿了?

待家人吃完早饭收拾妥后,妈妈低着头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的她特别想在家四处找找,可不敢,怕人闲言碎语,只好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里想“我的丈夫去哪儿了?” 

开始时是往坏处想: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对夫妻生活有恐惧感?是不是酒后伤及了身体?后来又往好处想:他怎么会嫌弃我呢?之前他是知晓我的。是不是家中有事需要他出面去解决?如果是这样,那他走时就应该告诉我一声,毕竟我已是他的妻子了。是不是单位上有事?应该不会,难道当官的会这么不讲理,婚假都没有?不会,因为我爸爸就是他的领导,怎么可能没有婚假呢?那我的丈夫去哪儿了?

就在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时,又到了该做午饭的时间了。我妈妈只好再次收拾好心情,来到厨房为家人做午饭,并希望在这个时候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可惜,吃饭时间到了,仍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但又不敢问自己的公婆,只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问一问那个吃早饭时关心过自己的小弟。可得到的回应仍然是那弟弟什么也没有说。

午饭后,当妈妈的婆婆正准备从堂屋走出去的时候,她就想问一问婆婆的,可看到婆婆那副彪悍样就没敢问,怕遭到婆婆的一顿讥讽和谩骂。说什么一会儿就离不得男人了,离了男人会死呀什么的-----

妈妈虽然不知道她婆婆的脾气,但看婆婆那样子就是脾气大的一个凶悍角色。又想去问一问一问那小妹妹,可那妹妹还比较小,不懂什么事,应该不会知道她的哥哥的事,更不会知道她哥哥到哪儿去了。实际上当年我妈妈的那个小姑子已经14岁了,应该是知道一些事的,我猜可能是我妈妈顾及的太多,才没有去问那小姑子的。更不敢去问自己的公公,因为,这样的事去问自己的公公是一件十分耻辱的事。

当时妈妈站在堂屋门口跟丈夫的家人道别后,怀揣着无数的不解,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时的她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的丈夫去哪儿了?

早饭和午饭都没有吃的我妈妈却仍在做晚饭的时间点为家人备好了饭菜,她仍然没有吃,也仍然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

新婚的第二天仍然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但我妈妈照前一天一样为家人做饭,收拾屋子,做到一个新媳妇该做的。新婚的第二天,我妈妈仍然不想吃东西,但看似凶凶的婆婆却在吃晚饭时来到厨房,看到正在默默流泪的我妈妈禁哽咽着叫了一声:“媳妇,别哭了,你已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还是吃点吧。”

妈妈说,她当时就想问自己的婆婆自己的丈夫去哪儿了,但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问。

不过,有了婆婆的关心,内心得到了丝丝慰藉的妈妈压抑住内心的苦痛,擦了擦眼泪,随婆婆来到堂屋和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她来到丈夫家的第一顿饭,不过那一顿饭我妈妈只喝了一碗汤。

妈妈在饭桌上没敢抬头看一看家人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家中的人是关心她的,这让她的心得到了一丝丝的慰藉,也感到了一丝丝的温暖。并在心里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自己的丈夫是一定会回来的。

新婚之夜和新婚的前两天我妈妈就是在苦盼和无尽的痛苦中度过的,陪伴她的只有心中无法诉说的痛和那流不尽的泪水。

 

10、丈夫出现了

  新婚的第二天傍晚时分,待妈妈收拾好家务回到房间时,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正悄无声息地坐在屋内的一独凳上,而且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还带有难言的愁容。

当妈妈看到自己的丈夫时,不知有多少的话想问,不知有多少的委屈想向他倒,不知有多少的不解想问个明白。可思忖片刻之后,我妈妈什么也没有问,而且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丈夫对面的另一根独凳上。

听妈妈说如果她开口说话,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失言,遭到自己丈夫的反感而恨她,又怕因为言辞过激而引起还没有过交流的夫妻俩吵起来,遭人说自己是一个没有修养没有教养的女人,不但丢了自己的脸还丢了自己娘家人的脸,尤其是丢了那吃皇粮的有一官半职的自己父亲大人的脸。

在那寒意正浓的正月,那一夜他们俩就那样坐着一句话没有说,更没有眼神的交流,可我妈妈则用企盼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甚至是与自己说上一句话。可他们俩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默不作声地坐着,一直到天亮。

当晚,我的妈妈就是想不明白,你回来了,而且又回到了他们俩的新房,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到了第三天早饭后,听到婆婆对自己的丈夫说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回门”的礼品,她才知道自己丈夫回来的原因是因为在新婚后的第三天要“回门”。

11、回门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在新婚后的第三天,新郎要带上新娘并带上一定的礼品回到新娘的娘家,感谢自己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养育之恩。

当天他们俩告别自己的公婆踏上了“回门”之路。在“回门”的路上,他们俩若即若离的,彼此间毫无交流。当看到熟人时,他们俩都会表现得特别自然地向人打招呼,表现出一副新婚夫妻的甜蜜样。听妈妈说,那一瞬间好像感受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且希望这一刻就此凝固。可妈妈的希望只能是愿望,待熟人一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自己的丈夫又是冷冰冰的样,让人好生心寒。

当回到我外公外婆家的大院门外时,自己的丈夫又表现得体贴入微的样子,因为外公外婆携上家人早已等候在大院门外。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回来了,尤其是外公看到自己为女儿挑选的仪表堂堂又是吃皇粮的女婿,心中之喜难以掩藏,全写在脸上。

我外公接过自己心爱的女婿手中的东西,叫了一声:“文才(我妈妈丈夫的名字叫马文才)”,然后用右手搭在自己女婿的肩上寒暄着进了大院的门。这时院内的妹妹们立即围上来问我妈妈这样那样的。那时的妈妈只好强装笑脸与院内的妹妹们说笑着,因为她是一个要面子的人,不希望家人知道自己受的委屈。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回门”的第二天吃过早饭新郎官就必须带着自己的妻子回家。

早饭后,大院内的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把我妈妈和她的丈夫送到大门口,这时我妈妈眼泪汪汪的,我外婆立马上前抱住我妈妈:“女儿,别哭,慢慢地就习惯了”,我那不知实情的外婆,怎知自己心爱的女儿在新婚的前两天是怎样度过的。而且还再三叮嘱我妈妈:“女儿,你回到婆家后,一定要孝敬老人,爱护弟弟和妹妹,还要勤快点----”

我外公则拉住他为我妈妈挑选的他十分中意的女婿:“文才,我的女儿是一个乖巧懂事女子,我十分疼爱她,你得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委屈哟”。那小子笑盈盈地对我外公说:“爸爸,你就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听我妈妈说,当她听到自己的丈夫如此这般地对自己的父亲承诺时,她的眼泪不知是在什么神秘力的作用下,一下回了眼眶,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妈妈说,她的丈夫还牵着她的手辞别父母才踏上回家路的。

妈妈他们夫妻二人只在大院待了一天一晚,而且在这一天一晚内他们俩表现得恩恩爱爱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们之间的有矛盾。这样掩饰的非人性的婚姻生活,我妈妈一过就是3年。

12、非人性的婚姻生活

我妈妈说,当他们俩走出外公外婆的视线后,她的丈夫脸上的笑容敛住了,并且一路上又是一个字不说,还是像来时一样,两人若即若离地回家。我妈妈说,这时的她仍抱着一线希望,相信总有一天,会用自己的勤劳和孝顺来感动丈夫,让自己丈夫的心回到自己的身上。

回家后,我妈妈一改新婚前两日的精神状态,不再流泪、不再叹息、不再不吃饭、见到家中每一个人都笑盈盈的,而且还更勤劳。虽然自己对这个家不怎么熟悉,但只要见到家中需要做的事情都理着做。

马家和我外公外婆家一样,家中除了家务事之外就没有其它的事可干,因为马家和外公家都是地主,靠收租过日子。

妈妈他们回家后的当天晚上,自己的丈夫没再玩失踪,但她仍没有感受到新婚的幸福,两人虽然待在一个房间里,彼此仍无交流,也未睡在一间床上,更别说睡在一个被窝里,而是我妈妈睡在床上,而那位马文才先生则是抱着一床被子睡在房间内的一根圈椅上。

就在那天晚上妈妈想明白了,自己的丈夫不是因为有事或喝醉了才在新婚之夜揭开自己红盖头的那一瞬走掉的,而是嫌弃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他之所以答应自己父亲的提议娶自己,只是为他的仕途而已。后来的实事果然证明了我母亲的想法,因为那位马文才先生在仕途上顺风顺水的。

回家后的第二天吃过早饭,那位马先生告别他的父母和家人,当着他家人的面也向我妈妈道别了,便上班去了。

妈妈说新婚期间,自己的丈夫走了,她没有丁点儿的不舍,但还是有一丝的盼望,希望一个月后再回来时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好一些。

妈妈在她的丈夫走后,她不仅仅是孝敬公婆,爱护自己的弟弟妹妹,家中的事总是抢着干。一是让家里的人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不孝之人,也不是一个懒惰之人;二是只有不停地做事,让自己停不下来才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听妈妈说,为了讨自己的公婆和弟弟妹妹喜欢,她总是想着法的将一日三餐的饭菜做得可口些,有时还变着花样做。当然,她的付出是有一定收获的,获得了自己公婆的夸赞,尤其是那小妹妹还要求向我妈妈学习做饭菜的手艺。我妈妈说,她是毫无保留地教她的小姑子。这样一来,家里的气氛非常的和谐,也十分的融洽,真的象一家人。妈妈那时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心里有了点儿小小的幸福感。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家人为迎接自己丈夫的回来准备着,我妈妈也在精心准备着,不仅仅是准备一家人的吃喝,还有就是自己的心情,希望一月后的丈夫再看见自己时,听到公婆的夸奖和弟弟妹妹的赞扬之后对自己好一些,让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由于当时的交通不便,从县城回到我妈妈的婆家所在地需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家人中午草草地吃了饭之后,就开始精心备晚饭,以待家人唯一吃皇粮人的回来。这对一家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尤其对我妈妈来说更是一件大事,能否在这一天让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让自己过上正常人的婚姻生活。

黄昏时分,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翘首以待,尤其是我妈妈更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站在人群中盼着自己丈夫回家。

时间真是算得好,恰到吃晚饭点儿,家人等候的人回来了。

我妈妈说,当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出现在家人的视线里时,她不是站在人群中,而是回到厨房,把刚备好的饭菜端到堂屋的饭桌上,按照荤素搭配的原则摆放好。

饭菜刚摆放好,只听见家中那妹妹在堂屋外喊了一声:“嫂子,我哥哥回来了,我哥哥回来了”。

我妈妈强挤笑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饭桌边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可自己的丈夫只是敷衍性地向自己投来了一点笑容。

这时,还是家中小妹打破了家中有些尴尬的气氛,特别高兴地对她哥说:“哥哥,你看,这些菜全是嫂子一个人做的,告诉你,嫂子做的菜可好吃了,不信,你可以问问爸妈,要不然,你马上拿筷子夹点儿来尝一尝。”

说着说着,那小妹妹用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送到她哥哥的嘴里,说:“哥哥,咋样,味道好吧,我没骗你吧”。

“味道确实好”,那马先生说,同时,还用目光扫了我妈妈也就是他的妻子一眼。

听我妈妈说,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的丈夫不会嫌弃自己了,并暗自高兴,自己曾在心里告诉过自己的,只要自己做好了,是一个贤惠能干的妻子,自己的丈夫是会喜欢上自己的,不会因为自己的容颜而嫌弃自己,让自己生在痛苦之中的。

晚饭后,我妈妈照往常一样收拾好一切之后再回屋。

在妈妈一个人收拾时想了很多很多:待会儿回屋后他还是那样冷冰冰地对我吗?还是不会和自己说一句话吗?是坐在床上还是抱着一床被子坐在屋里的那把圈椅上呢?还是十分热情地在房门口处等候自己呢?

当妈妈收拾好家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整个人都僵了,自己的丈夫是在房间里,却不是在床上,而是一个人用被子裹住蜷缩在那把圈椅上。我妈妈说,那时的她真的彻底明白了,无论她做得多好,都不会得到自己丈夫的心,她这一辈子注定就这样了,自己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妈妈就在那一刻心里还泛起了对我外公丝丝的抱怨。

妈妈看到这种情形,她啥也没有说,立马钻进被窝,这时泪水哗哗地流,也只有泪水才知晓她的心有多痛,也只有泪水才解她心中之苦。

那一夜妈妈真的是想明白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唤回自己丈夫的心,但自己不能做伤害自己公婆的事,不能做伤及自己娘家人面子的事,应该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做一个让公婆夸赞的媳妇,让弟弟妹妹喜欢的嫂子。因为自己的命如此,一切的抱怨都是徒劳的,也是无用的,反而徙增烦恼和痛苦。

第2天,我妈妈照样早早起床为家人做好饭,不过她也不再流泪,也不再不吃饭,不再愁容满面。

早饭后,自己的丈夫就借口工作忙执意要走,无论自己的公婆如何挽留他都要走。妈妈说,她却未留,而且还在心里默默念叨:“别回来了,别回来了,不见到你,我没那么痛”。

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我妈妈有先见之明,那位马先生走后的第三天,他请人捎信回来说,他因工作之需调到其他县工作去了,要到当年的春节时才能回来。

听到这一消息时,家里的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妈妈总是念念叨叨的,说什么要等大半年才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什么的,而我妈妈则心静如水,好象此事与她没关,似乎还有一种解脱之感。妈妈说,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希望他在外工作顺利,多注意身体,同时还抱有一线希望,即经大半年时间后再回来的丈夫能把自己视为他的妻子。

       

13、唯忙碌驱寂寞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妈妈她没有回过娘家,因为她想做得更好一些,以此来唤回自己丈夫的心。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常伴妈妈的就是孤独、寂寞、还有不能向人诉说的痛。为了让自己过得充实些,只要她睁开眼就不会让自己停下来,寻家里的事来做:洗衣做饭那是必做之事,而且还要变换着花样做给家人吃;见到家中哪儿脏了立马拿起扫帚扫,抹布抹。

因为我妈妈的手工是很好的,尤其是做千层底的鞋子,这一点在我记事时就知晓。

正是由于我妈妈有这门手艺,在那年的夏天,她将家人不穿的衣服裤子全部拆掉,并将缝口剪掉,把一块块的小布条洗净,晾晒干,再将家中没有用的凉席洗净晾干,在阳光充足的一天早晨,把早饭做给家人吃了,收拾好家务之后,用一小盆装上水,里面放一定量的小麦面粉,用手将其和匀,里面不能有面疙瘩,再在锅里放一定量的水将其烧开,然后将调好的面粉水倒在正沸腾着的水中,用铲子在里面不停地搅动,至到成了锃亮锃亮的面糊再舀到一盆里,待凉之后就进入到做千层底的鞋子做第二道工序了。

即将冼净的凉席铺在地上,上面抹一屋薄薄的面糊,再在上面铺一层洗净的不用的床单,在床单上抹上面糊,再将洗净的大大小小的布条铺在抹有面糊的床单上,这样一层一层的往上贴,有的厚达七八层,有的只有两层厚,因为用处不同。厚的用来做鞋底,薄的用来做鞋邦子。之后就是等这“千层”晾干,进入做鞋子的第三道工序。

即用自己在娘家带来的鞋底鞋邦模具剪出雏形,按照家人脚的大小进行修剪。之后进入做鞋子的第四道工序。

即用白色的棉布将鞋底包住,用黑色的棉布将鞋邦包住,当然也有用花色的棉布包的,那是为小姑娘做的。之后进入做鞋子的第五道工序。

即,将棉麻搓成线。这个工序看似简单,实际上做起来不易。因为要用一个带圆盘的工具,将一根下粗上细且细端带钩的铁棒穿在圆盘中间,粗的一头距圆盘近细的一头距圆盘远,再将搓后的棉麻线拴在铁棒细钩上,一次又一次在转,使棉麻成为真正的线。棉麻线备好之后,就进入做鞋子的第六道工序。

即纳千层底。将棉麻线穿在一根专用纳鞋底的稍粗一些的针上,再用钻针从鞋底前端按照要求钻出两排洞,再用穿有棉麻线的针开始纳,而且,在纳鞋底的时候还必须在右手的中指上戴一个顶针,用做纳鞋底时针穿不过时顶一顶,以避免手被针鼻顶出一个一个的洞,甚至流血的状况。鞋底纳好后,就开始做鞋邦,将一条窄窄的布条(一般是黑色)沿着鞋邦的边沿滚着走,边滚着走边用带有线的针将其锁在鞋边上。做鞋邦要轻松些,因为鞋邦比鞋底薄多了。鞋底和鞋邦做好之后就进入做鞋子的第七道工序。

即将鞋邦安在鞋底上。如果为了好看、美观,就要进行第八道工序。

即还要在鞋底的缝处用白色棉带往里塞,再用穿有棉麻线的针将白色棉带锁住,之后将多余的剪掉,这是一道精细活,做起来非常麻烦。

听妈妈说,那一年的夏天,她不但为婆家的每个人做了鞋子,当然也为自己那是丈夫又不是丈夫的人做了,而且还做了两双,还为我的外公外婆,舅舅和小姨各做了一双鞋。

临近过年时,妈妈还为家里的每一个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当然也为自己那是丈夫又不是丈夫的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妈妈当时想,不管别人如何对自己,但自己要做到一个媳妇和妻子该做的,不要拿闲话给他人说。

那马文才也放假了。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闲聊时,妈妈的小姑子突然间站起来,径直来到我妈妈的跟前,拉着我妈妈的手对她的哥说:“哥哥,我嫂子的手可巧了,做出来的衣服和鞋子,尤其是鞋子特别漂亮,比买的还要好看”,说完之后,她便跑到妈妈的房间里将做好的衣服和鞋子全抱出来放在堂屋的一张桌子上(听妈妈说,平日里,她的小姑子常到她的房间与她聊天),之后拉着她哥哥去看,并说:“哥哥,怎么样,没骗你吧,我嫂子的手是不是很巧!”

妈妈说,那时,她偷偷地瞄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看到他在那一瞬间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我妈妈一眼。

听妈妈说,那大半年的时间里,虽然独守空房,由于每天忙忙碌碌的,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常处于疲劳状态,过得挺充实的,否则不知自己该如何度过。

待一家人闲聊到天黑时分,家里的老太爷说了一声:“时间不早了,文才工作了一年也十分辛苦,早点休息。还有什么话,反正文才这是回家过春节的,有好几天的假,下来慢慢聊”。

之后,各自回各自的房间了。

妈妈走在自己丈夫身后,在回房间的路上,想了很多:经过大半年的时间,自己的丈夫会对自己好点吗?今晚,他会和自己说话吗?今晚,他还是睡在那把圈椅上吗?

进屋后,妈妈的丈夫一改在家人面前的笑容,一个字也没有和她说,照样是抱着一床被子蜷缩在那把圈椅上睡了。

妈妈说,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对自己的丈夫不再抱任何的希望,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无论怎样做都换不回自己丈夫的心。不过偶尔间,会把自己的不幸归罪于我的外公,但这只是一念,最终,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归于自己的命不好。

14、一切想明白了

    一切想明白之后,妈妈的心死了,但要强的妈妈说她还是要活得有尊严,不能哭哭啼啼的,让人小看自己。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那个春节,虽然她的心在痛,但在家人面前也要表现出一副幸福快乐的样,不能让家人因为自己过不好年。为了让这一个年有过年的味,她收拾好心情,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真有过年的味:在家的正门处挂上红灯笼、贴上门联、摆上瓜果、插上鲜花,还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格外有年的味,当然,还为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妈妈说这不是为了讨好自己的丈夫,而是为了让家人高兴。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新人”在新婚后的第一年,必须在正月初二这一天吃过早饭后新郎官就要带上自己的妻子到老丈人家拜年。一路上,也像他们“回门”那天一样,彼此间没有任何的交流,就跟陌生人一样,只有见到熟人时,那位马先生才会有意地向我妈妈靠拢。

由于我外公外婆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尤其是我外婆特别想我妈妈,知道在大年初二这一天自己的女儿女婿要回来,早早就起来备好饭菜,要好好招待自己的女儿女婿,尤其是自己那模样儿好看又是吃皇粮的女婿,得好好招待。

虽然我外公外婆家与马家相距不是很远,碍于当时的交通不便,所以待我妈妈他们回到大院时已是临近吃午饭的时候了。

妈妈说,当她远远地看见自己近一年未见的一大家人正站在大院门口等自己时,感情的闸门一下未控制住,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怪事发生了,那从不关心自己的丈夫却在这时拿出手绢给自己擦眼泪。我妈妈说,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做给自己的家人看的,尤其是做给自己的父亲看的。

妈妈说,当时的她并没有推开自己的丈夫,因为她想要让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关心自己的,不让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过得苦,过得心酸。

晚饭后,我外公找自己中意的女婿聊(因为,他们也有大半年的时间未见了),我妈妈就去找我的外婆。

当外婆问:“女儿,你过得好吗?他对你好吗?他的家人对你好吗?妈有大半年时间没有见到你,你知道妈有多想你,多担心你吗?”

“妈,我过得挺好的,他对我好,他的家人对我也好”。我妈妈说,当时她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十分平静地对我外婆说。

我外婆又问:“女儿了,这大半年都过去了,你咋没有怀上孩子呢?”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妈妈特平静而淡然地回我外婆。

“是不是你身体有问题哟”。我外婆问

我妈妈回:“我身体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我明天带你去拜一拜‘送子观音’”。我外婆说

“嗯”。我妈妈只是轻轻地嗯了声,心里却在说:“我的妈呀,别问这个,女儿心中之苦不能告诉你啊”。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三这一天吃过早饭,那尖尖脚的外婆拿上拜“菩萨”的东西叫上我妈妈到庙里拜“送子观音”。

到了庙里,我外婆带着我妈妈直奔“送子观音”。摆上供品、插上蜡烛、点上香,然后两人就跪在“送子观音”面前,外婆叫我妈妈和她一样双手合十,而后,我外婆十分虔诚说:“送子娘娘,你发发慈悲,给我女儿送一子,她结婚快一年了,肚子里还没有动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希望你保佑我女儿早点怀上孩子”。

妈妈说,当听到我外婆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眼里的泪水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流;当听到我外婆说结婚快一年了,肚子里还没有动静时,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由于外婆不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原因,所以她却这样对我妈妈说的:“我们一家又没做过亏心事,又没有害过人,你又是一个孝顺的孩子,老天爷会保佑你的,你会有孩子的。”

“嗯”。我妈妈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心中的那份苦痛不能告诉自己的父母,让他们跟着自己承受这份难以启齿的痛。

妈妈说,那一刻的她不恨自己的丈夫,只恨自己脸上为什么有“麻子”,恨当初的自己为什么有虚荣心要找一个条件那么好的人,并且还有一丝责怪我的外公也就是她的父亲。

妈妈说,当她平静下来后,她自己对自己说:“不能恨人,也不能怪人,一切的一切皆缘于自己的命不好。”

我妈妈想明白了吗?

15、不生蛋的“鸡”

  妈妈说,结婚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没有怀上孩子,自己的父母是关心和担心,而自己的公婆则不满,尤其是自己的婆婆不仅仅是不满,而是谩骂甚至虐待。

妈妈说,自己也像之前那样做家务,可婆婆就是嫌这儿没有整理好那儿没有整理好,有时还指着家里养的狗骂:“你这不争气的母狗,养了你这么久了,一个崽都生不出来”,有时指着家里的鸡骂:“你这瘟鸡,天天就知道吃,吃了蛋都不下一个”,更奇的是有时还指着家里的蜘蛛骂:“你这没用的死蜘蛛,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

妈妈说,她之前收拾家务打扫卫生,自己的婆婆虽然没有说个好字,但也没指桑骂槐的说这儿脏那儿不干净的。

尤其是做的饭菜,不是嫌饭煮得太硬就是太软,不是嫌做的菜太咸就是太淡,没有一样是做得对的。总之,她就是看见我妈妈就想骂,不骂就不解恨似的。

妈妈说,有一次,自己的婆婆感冒了,起不了床,也不想吃饭。虽然自己对婆婆有诸多的不满,甚至恨,但自己毕竟是人家的儿媳妇,就应该做到儿媳妇该做的,便为婆婆单独熬了点儿蔬菜粥,趁是热的立马就给病在床上的婆婆端去。到床跟前时,发现还有点儿烫,我妈妈用嘴不停地吹,待温度适中后用勺子舀来喂婆婆。当勺子刚接触到婆婆的嘴,那恶婆婆立马坐起来,用手一推,盛饭的碗掉在地上打碎了,饭也洒了一地,她还瞪着眼恶狠狠地骂:“你一个不生蛋的鸡,给我滚,看到你就是一肚子气,有多远滚多远”。

听到谩骂声的小姑子来了,对她的妈妈说:“你不吃就不吃嘛,为什么要那样骂嫂子”。之后,拉着我妈妈离开了。

一会儿后,我妈妈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却拿着撮箕又返回她婆婆的房间将洒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就在这时,那恶婆婆也没有放过我妈妈,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而且越骂起来劲:“你这扫把星,不吉利的东西,还哭,哭什么,你这灾星,快滚出去”。

妈妈说,那时的她多想把自己的苦告诉自己的婆婆,可又怕自己的婆婆知道真正的原因后会变本加力地骂:“说什么自己丈夫的心都收不住了,说什么不看看自己的长相了,说什么仗着自己的老子就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了”等等。所以,我妈妈什么也没有说,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就走了。

之后的大约两年时间里,我妈妈在她的婆家过的就是佣人的生活。为家人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也为家人做衣服和鞋子。婆婆看不起,甚至将我妈妈为家人做的衣服和鞋子拿出去扔了,还说什么:“你一个不祥之人做的,我穿了怕给我带来晦气”。

妈妈说,虽然在这大约两年时间里,她没有得到过自己丈夫的心,更遭到婆婆的谩骂和诅咒,但自己的小姑子对自己还算好,能让她在苦闷的环境里寻得一丝的慰藉。

16、无奈回娘家——离婚

我妈妈婚后的第三个春节回娘家拜年那一次就是她逃离苦海,重获新生之时。

那一年春节,我妈妈和自己的丈夫回外公外婆家拜年的第一天晚上,我外公仍与自己中意的女婿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外调工作一年后的女婿又回到自己的身边工作,平日里常谈论他和我妈妈婚姻之事,他都表现出特别关心和体贴的样,并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外公许诺,说什么一定会对自己的妻子好,即便结婚那么长时间了,我妈妈仍然没有生一儿半女,他也从未责怪过自己的妻子,而且还表现出特别心痛自己妻子之意。听外公说,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女婿这样体贴入微的话语,心痛自己的女儿,他对自己的女婿格外的喜爱,在工作上也一次又一次地给予其机会。

我外婆则拉着我妈妈到她的房间问长问短的。当我外婆又一次问到:“女儿啊,结婚近三年了,咋还没有怀上娃娃呢?你的丈夫对你好吗?你的公婆对你好吗?他们责怪你了吗?”

听妈妈说,当听到外婆十分关心又特别担心地问自己时,根本没有控制住自己结婚三年来受的苦和委屈,突然哇哇哇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把实情告诉了我外婆;“妈,我还是女儿身,我怎么能生得出娃儿呢?”

听我妈妈说出这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外婆立马抱住我妈妈一遍又一遍地说:“女儿了,你遭了这么大的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是我们害了你。”

然后拉着我妈妈来到我外公和那马文才闲谈处,指着马文才说:“你看不上我女儿,你就别答应老头子的提议娶我的女儿,让我女儿在你家活守寡,你真不是东西。”

正与马文才闲聊的外公看到我妈妈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在那儿发懵,盯着发怒的外婆问:“老婆子,你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外婆用手指着马文才看着我外公说:“你自己挑的好女婿,你自己问问他是如何对待我们女儿的,他们结婚这么久了,我们的女儿还是女儿身。”

当我外公听到这样令他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的答案时再次愣住了,待缓过神来后,指着自己中意又欣赏的女婿说:“文才,你不是口口声声地对我说会对我的女儿好吗?你每次都撒谎,每次都在我面前演戏,你真不是个东西。”伸手就想打自己十分欣赏又特别中意的女婿,可被我妈妈止住了:“爸爸,别怪他,毕竟我做了他三年的妻子,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离婚。”

听妈妈说,在那个年代即上世纪的四十年代女的敢当着自己父母和丈夫的面提出离婚是大义不道的。可我妈妈说,她实在是受不了那非人性的婚姻生活,别人会说什么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求获得解放和自由。

我外公外婆的骂声把我的舅舅和小姨都引来了,当得知自己的姐姐在姐夫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折磨,已17岁的急脾气的舅舅伸出脚去踢自己平日里特别尊敬的姐夫、14岁的小姨站在旁边骂过不停,这些都被我妈妈制止住了。因为,在我妈妈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已下定决心,离婚。

当晚,我外公带领一家人认真地讨论了这件事。外婆第一个发言,她不同意离婚,因为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会被人耻笑;外婆的意见立即被我舅舅否了:“是姐姐的幸福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我同意姐姐的离婚”;小姨也说;“我也同意姐姐离婚”;外婆看着外公说:“老头子,你拿一个主意”。外公看了看自己泪流满面的女儿,拍了拍自己的腿,站起来说:“不再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真是眼瞎。为了我的女儿不再受这非人性的待遇,面子不重要,同意女儿的要求,离”。

那一晚,我外公还是较礼貌地对待马文才。第二天,马文才早早起床没吃早饭就向我外公外婆道别,并最后一次叫了我妈妈一声:“紫紫,对不起。”然后转身走了,离开了我外公外婆的家,也离开了我妈妈的生活。

妈妈说,与马文才结婚三年,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交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马文才叫了她三次:一次是结婚的当天在我外公家,他喊了一声:“紫紫,我们走了”、第二次是结婚当天晚上揭红盖头时,他喊了一声:“紫紫,我来了”、今天,他要永远离开自己的生活时,又喊声了一声:“紫紫,对不起”。

听妈妈说,那时的离婚较简单,不必离婚的双方都到,她的离婚手续是我外公给她办的。

当我妈妈看到那张离婚证书时,她没有哭,因为,这张纸让她获得了新生,获得了自由。

当我小姨看到我妈妈那张离婚证书时当着家人的面说:“我以后不会找外表光鲜的男人,只找对我好的男人。”

果真,多年后,我小姨找了一个比她矮近一个头,同时又其貌不洋的男人作她的丈夫,他们非常相爱。我小姨夫是一煤炭工人,也是吃皇粮的,而我小姨则是一个道地的农民。当我小姨夫放假回家时,总是忙前忙后,尽可能多干一点事,以减轻我小姨的负担。他们育有两女一儿,也是我外公外婆那一房唯一的男孩,一大家人都视如掌中宝,尤其是我外公外婆,每每看到她唯一的外孙儿时,真是喜从中来啊。我舅舅也特别爱一大家人中那唯一的男孩,因为他共育有五个孩子,全是女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舅舅特别想有一个男孩,所以当我舅妈的神经上都出现问题了,他还坚持让我舅妈生,一生就生了五个,还是没有生一个男孩,最终,迫于我舅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担心生下的孩子有问题才没有生的。

我舅舅就没象我小姨一样只找爱自己,不论外貌的人作为自己的伴侣,而是按照他自己心中的标准找。我舅舅的标准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不大不小,皮肤白皙。

    后来,我舅舅找的老婆就是按照他的标准找的,而且找到了。可没两年功夫我舅舅尝到了以貌取人的苦头,我舅妈是一个精神上有些毛病的人。她不但不做家务,自己的孩子也不带,更别说孝敬公婆了。

    由于我舅妈精神上有一点毛病,当听人说她不孝顺自己的公婆时,她做出了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即我外公外婆上厕所她都会跟在后面站在门外为其把门(也就是站岗)。

17、再回大院生活

妈妈说,在离婚后的半年时间里,她未出过大院的门,整天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整个人就跟失去了魂魄一样。

我外婆看到自己命运多舛的女儿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跟霜打似地,担心出意外,特意叫我小姨常伴我妈妈左右,晚上睡在一间床上。妈妈说,她知道疼爱自己的母亲怕自己寻“短见”(也就是我们说的自杀),便对我外婆说:“妈妈,我已经让你们够丢脸的了,我不会做出傻事的,我还没有孝敬过你们二老。我是怕人闲言碎语的,说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是灾星什么的,所以,我才躲起来的,但我是不会做傻事的。”

经过半年时间的调节,妈妈不但在院内随意走动,还走出了大院的门,融入社会之中,不再封闭自己。

当她走出心结后,抬头与人说话时,发现别人并没有她想象地议论自己,鄙视自己,而是投以心痛和关爱的眼神,尤其是大院里的二婶、三婶、和那些弟弟妹妹们更是赞赏她的做法,就是敢勇敢地说出离婚。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我妈妈度过了被人关爱、心痛、理解的三年快乐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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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幸福而短暂的第二段婚姻

  妈妈说,当她提出离婚时,就决定永远陪在自己父母身边,不再嫁人了。可她的这一想法在三年后被我外公外婆给否了,也让我妈妈感受到了婚姻生活的幸福。

妈妈说就在她提出离婚后的第三年的夏天她走进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这一年我妈妈23岁,应该是1947年,那时,我国还没有解放。

这一次嫁的是一个无爹无妈的孤儿。人长得不错,因为是孤儿,家境又十分贫寒,所以快30岁了还没有娶上老婆。他家究竟有多穷,听妈妈说,只能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家徒四壁”,即座落在一山沟里的一间茅草房里,只有一个土灶和一间没有蚊帐的床,还有2根木凳子,一个木盆和几个吃饭用的碗。妈妈说,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妈妈说,刚听说对方长得不错,怕自己再次被人嫌弃,坚决不同意。可对方是外公外婆亲戚家的一侄儿,对他的人品比较了解,说不会出现之前的现象。又在我外公外婆多方考察下,觉得那人应该是可靠的,不会象马文才一样满嘴跑火车,尽说伪心的话,骗人的话。

就这样我妈妈在媒婆和我舅舅小姨的陪同下走进了第二任丈夫名叫陈明的家里。

婚后的第二年,我妈妈就为陈家生了一个女儿。妈妈说,自己的丈夫陈明并没有因为自己生的是一女儿而嫌弃她,冷落她,而是关心疼爱她,想方设法备一些有营养的东西给我妈妈吃。

由于陈家穷,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当听人说吃“蜂儿”对产妇特别好时,自己的丈夫冒着烈日到山上去寻找“蜂窝”,找到“蜂窝”后,脱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罩在头上,冒着被野蜂蜇的可能伸手去摘下“蜂窝”,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取了好些“蜂窝”,回家后将“蜂窝”里的“蜂儿”取出放在没有油的铁锅里铲几下,闻到香气后铲起来端到我妈妈跟前,笑眯眯地说:“老婆,你看,我给你弄大餐来了,赶快趁热吃,营养营养自己,也让我们的女儿有奶吃”。

妈妈说,那时的她啥也没说,只是流着泪将自己丈夫冒着一定的风险才弄回来的营养餐吃下,并在心里想:自己不是命苦的人,不是没人爱没人疼的人。

妈妈说,那时候的每天晚上都是自己的丈夫端着用木盆装着的热水放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洗脚。并在洗脚时,还会对我妈妈说:“老婆,虽然我穷,但我的心很好,我会永远对你好的”。简单而朴素的话语让我妈妈感动得只知道流泪。

妈妈说,由于家里穷,除了到外公外婆家能吃上一点肉,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几乎见不到肉沫,闻不到肉香。因为生活在他们周围的人与他们差不多,都是穷人。

妈妈有一次做了一次傻事。她出门听人说“冬瓜挨到猪睡过就是好吃”。回家后的一天晚上,她将自己家的冬瓜抱来放在猪旁边,也就是挨到猪睡,待第二天煮来吃。可第二天一早起来,来到猪圈,自己都傻眼了,冬瓜不见了,只有残存的皮什么的。当我妈妈把这一情况告诉给自己的丈夫听时,丈夫哈哈大笑起来:“老婆,人家说的冬瓜挨到猪睡是说将冬瓜和猪肉一起煮,不是象你这样真的将冬瓜抱来挨到猪睡”。听后,我妈妈也哈哈大笑起来。妈妈说,虽然,那时的他们很穷,日子过得也苦,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苦过,每天都是乐呵呵的,觉得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生下第一女儿后的三年后,我妈妈又为陈家生了一个女儿。

妈妈说,当她知道自己生的又是女儿时感到特别内疚,说自己不争气,怎么没有为陈家生一个儿子。妈妈说,当自己的丈夫听到自己自责时特别心痛,抱住她说:“生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我们的血肉,我都爱。我们还年轻,我们还可以生”。因为,在那个年代没有计划生育一说,只要能生就一直生下去,所以,当时,在我们老家的有一对夫妻共育了11个孩子。

就在我妈妈生下第二个女儿的第二年,那宠我妈妈、疼我妈妈、视我妈妈如心肝的丈夫因意外抛下他年幼的女儿和命苦的妻子撒手而去了。

在我外公外婆的帮助下,我妈妈将爱自己、惜自己的丈夫下葬了。

听妈妈说,当自己丈夫棺材要下葬时她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哟,刚感受到生活的幸福和美好,你却抛下我们娘儿母子的走了,你的心咋就这么狠”,死死地抓住棺材,不让人将丈夫的棺材放入坟墓,有随丈夫同去之意。还是在亲人的强行拖曳下才将她拉开。

回到家后,我妈妈哭泣不止,就连自己正在吃奶的小女儿哭她都没心思管。最后还是我的外婆才劝慰了我妈妈(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老人是不能送后人上山,也就是送进坟墓,爱人也不能送,可我妈妈执意要去),我妈妈才振作精神,带着自己年幼的两个女儿继续生活。

我妈妈他们娘儿三孤儿寡母的生活了四年,直到大女儿已9岁、小女儿6岁。妈妈说,在那四年里过的什么日子真是一言难尽,但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天天的长大,而且还特别的懂事,虽说日子苦,但觉得有盼头。

听妈妈说,有一年,应该是她的大女儿7岁那一年,她到山上去砍柴,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下来,非常幸运,身上只是摔伤了点儿皮,但脚踝却被扭伤了,不能行走,只能待在家里。一天早上,年仅7岁的女儿带着4岁的妹妹站在妈妈跟前说“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和妹妹可以干活,也可以伺候你,你别伤心”。说完,就带着4岁的妹妹出门了,大约一上午的时间后,7岁女儿背了一大筐的柴带着妹妹回家了。妈妈说,当她看到自己懂事的女儿时,止不住大哭起来,并抱着她们俩说:“都是妈妈的过,妈妈是一个不幸的人,让你们跟着我受罪”。

当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象个泥娃娃,尤其是大女儿的左手的食指上被刀砍了较大一个口子,小小年纪还知道用野草浆液抹在刀口上止血时,一把将两个女儿揽在怀中,并抱得紧紧的。

妈妈说,那时,她们三母子抱在一起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她们三母子的哭声引来了是亲戚的邻居,在邻居的劝说和开导下,我妈妈才止住了哭声。妈妈说,那时的她明白,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生活还得过下去。当然,还有我外公外婆的资助,否则他们母子三人活得更加艰难。

妈妈说,当天天黑下来时,自自己的年仅7岁的女儿捧着三根煮熟的红薯来到她的床面前说:“妈妈,吃晚饭了”。大女儿后面还跟着小女儿。当她看见两个女儿的脸被锅烟灰整得黑黑了,就象两只小花猫,妈妈又哭了。她的大女儿说:“妈妈,别哭,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做事了,可以照顾你的”。那根本啥事都不懂的小女儿应和道:“是的,妈妈,我和姐姐都长大了,可以照顾你了”。

妈妈她接过女儿手中煮熟的红薯,强忍住泪水吃下了那根红薯。妈妈说,她吃的不是红薯,而是自己女儿的懂事和心疼。

那一晚,妈妈她们母子三人睡在一间床上,妈妈睡在中间,两个女儿分别睡在妈妈的两边,两只手腕各挽一个女儿,相互依偎,回忆着他们一家四口的快乐生活。

听妈妈说,当她的脚能走路时的一天中午,又背着背篓到她家后山砍柴。就是在砍柴时发现邻生产队红苕地里的红苕长得大,露出了泥土,四处看了看没有人,伸手把露在泥土外的几根红苕从泥土里刨出来放在背篓的最下面,用柴盖在上面,正准备背起背篓回家时,被邻生产队正在巡逻的队长看见了,要抓我妈妈到他们生产队去批斗,我妈妈再三请求,那生产队长(就是妈妈第三段婚姻那个生产队的队长,当妈妈嫁到他们生产队时,他看到我妈妈还有些难为情,但对我妈妈很好,在各方面都十分照顾我妈妈)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说什么都没有用,你知道饿,我们也知道饿,我们也去偷吗,你必须到我们生产队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

妈妈说她知道,在那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好乖乖地听人命令。被那生产队长带到他们生产队的保管室时,他在喇叭里大声喊:“全生产队的注意了,现在大家到保管室来开会,我逮到一贼”。

不多一会儿,人就纷纷来到保管室,大家七嘴八舌的:有的人说把她绑起来;有的说算了,一个女人家的,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是不会出来偷红苕的。后来还是生产队长的老婆说:“算了,算了,她就偷了几根红苕,还没有拿回家,现在交公就是了”。大家还在议论时,妈妈的2个女儿哭哭啼啼地来了,两小姐妹央求着说:“你们放了我妈妈吧,我们的爸爸已经死了,我们家实在是没有吃的”。

在很多好心人的劝说下,生产队长把我妈妈放了。听妈妈说,他们还把她砍的柴也没收了,只能背着一个空背篓带着自己两个可怜的女儿回家了。

回到家后,妈妈告诉自己的两个女儿:“你们记住了,以后,我们就是饿死了也不能去偷”;接着,妈妈又问那两个小姐妹是怎么知道自己被人抓走的,两小姐妹说是听邻居说的。大的那个女儿说:“当听到你被人抓走时,我和妹妹只知道哭,邻居告诉我们你被抓到哪儿了,还说,只要我和妹妹找到你就哭,那些人知道我们家的实际情况是会放你的”。

听完了女儿的诉说,妈妈忍不住内心的悲伤一把将两个女儿揽入怀里,并再一次叮嘱道:“记住了,我们就是饿死了也不能去偷”。

她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又度过了2年,大女儿9岁,小女儿6岁,她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19、带女再嫁——第三段婚姻

当妈妈在陈家生下的第一个女儿9岁、小女儿6岁那一年,也就是1958年的夏天,我妈妈带着她苦命的两个女儿走进了她的第三段婚姻。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我外婆同生产队一好友告诉我外婆她娘家一弟弟老婆因病去世,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女儿非常艰难,也不方便,想讨一老婆帮带小孩和做家务,大女儿12岁,小女儿9岁。并向我外婆为她弟弟提亲,希望我妈妈嫁给她的弟弟(名叫张山),并承诺可以带着女儿嫁。

我妈妈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的那些年,有多么的不易和艰难,我外婆是非常清楚和明白的。当听人说可以让我妈妈带着女儿嫁时,我外婆和外公讨论后觉得行,然后,我外婆用她的一双尖尖脚来到距离1公里开外的我妈妈的家,并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我妈妈。

妈妈说,当时的她是不同意的,虽然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非常的苦,但自己能把女儿养大,而且也不想离开自己曾拥有过幸福的家。

后来,在家人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下,妈妈流着泪同意再嫁。

就在这一年的冬月,我妈妈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走进了她的第三段婚姻。

妈妈说,她们母子三人到来的第一天,就领教了这家大女儿的厉害,说什么:“她不想要后妈,我有妹妹了不想再要妹妹,等我以后长大嫁人了撒尿都不会朝这个方向”。

妈妈说,她知道后妈不好做,根本没有理会那大女儿(就是我和妹妹喊的大姐,我妈妈在第三段婚姻里只生育了我和妹妹)嚷嚷的是什么,心想:“一块冰冷的石头都捂得热,不信,人的心捂不热,只要自己做到公正,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好后妈,她是会接受自己的”。

果真,多年后,事实证明我妈妈的想法是对的。她的宽容和善良得到了我大姐的认可。在大姐出嫁那天出门那一瞬间,她站在家门口面向我妈妈喊了一声“妈”后便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妈妈则发自她内心深处地嘱咐了大姐一声:“女儿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回家告诉我们”,然后大姐流着泪走了。

后来,我妈妈和我大姐的关系一至都很好,当我们家里有需要劳力的时候,尤其是改革开放后,土地包产到户,家中只有我爸爸一个劳力(我妈妈常年有病只能在家做点家务,而我和妹妹又要读书),我大姐和大姐夫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而且我大姐对我和妹妹一直很好,常挂记着我们。

尤其是我在读高中时,学校距大姐家近些,只要她家有好吃的是一定不会忘记我的。如果她或者姐夫赶场(就是赶集)都会到学校来看我,每次都会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叫我不要担心家里的庄稼到了该种时种不下去,该收时收不回来,这些她和大姐夫都会去做的。

实际上,我自小跟大姐的关系比较好。出嫁后的大姐每次回来再走时,我都会赶路(跟着她到她家去),因为,那时候的大姐家不但有干饭吃,即便是稀饭也不是稀稀的,而且还有豆油(酱油)拌在饭里吃,那个味道就是我当时吃到的最美的味儿。在我们家里根本就没有豆油,只有我妈妈做的咸菜:酸菜、豆瓣。吃面条时只能用妈妈做的豆瓣水代替豆油,酸菜水代替醋。

我妈妈带着她一个9岁、一个6岁的女儿进入到她的第三段婚姻,之初,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的,但这样吵吵闹闹的不怎么愉快的6口之家的生活在一个多月后,也就是当年的腊月中旬,临近过年了,家里变得更不愉快、甚至进入更加痛苦之中。

          二十、一把无情的烈火

就在我妈妈来到张家,也就是我爸爸家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大姐的二妹(我爸爸前妻留下的二女儿)睡到半夜起床到炉灶里掏烧红薯吃,不小心,火星子溅到厨房里堆的干柴上,火苗一下就窜上了屋顶,家就被这把无情的烈火烧得精光,而且我妈妈从陈家带来的两个女儿也被活活的烧死了,只剩下两具被烧成了灰的骨架,我爸爸家的二女儿不见踪影,也不见尸骨,我爸爸被烧成了一个火人。

听我妈妈说,爸爸当时已经被烧糊涂了,也被烧傻了。当我爸爸和妈妈从火海中跑出来时,我爸爸冲进火海救出的不是孩子,而是家里的一只羊,羊被救出来了,我爸爸却成了一个火人。而我的妈妈由于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想朝火里冲,却被邻居拉住了,因为火势越来越大,她只能站在那里呼天喊地地哭,可她的喊声没有感动天,也没有感动地,大火熄灭后,天也亮了,她不见了自己的女儿,只在火堆里刨出了两具抱得紧紧的尸骨。试想当时的俩小姐妹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在烈火中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自己母亲的。

妈妈见到那两个被烧成灰的女儿时,立马脱下自己的罩衣(当时的人们,在冬天时只有一件棉袄,防止被弄脏都会在棉袄外穿一件罩衣,记得我和妹妹小时候也是这样穿的),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包裹起来,边包边哭:“我命苦的女儿啦,都怪妈妈走错了这一步,就我们娘儿三相依为命地过,你们就不会死得这么惨”。然后,拿上一把锄头到一荒地上挖了一个坑将包裹着自己2个女儿骨灰的包裹埋起来。听妈妈说,当她想他们俩小姐妹时就到那坟头上去看一看。在我的记忆中,自我知事后的每年清明时妈妈都会带上我和妹妹前往那小坟头止去撒点儿土 ,几乎每一次去妈妈都会向我和妹妹讲述她们母子三人的往事。

听妈妈说,我爸爸牵出家里那只羊后,人成了火人,而且整个人除了头部和胸部未被烧伤之外,其余的都被烧脱皮了。

由于我爸爸家距我外婆家不远,只有区区2公里,火还未扑灭我外婆、舅舅和爸爸的姐姐他们就赶来了,见到我爸爸被烧成了那个样子,大家都傻了,不知怎么办,还是最有主见的舅舅说:“还在犹豫什么,还不赶快送医院”。

妈妈泣不成声地说:“家里没有钱”。

“朝县城送,找老头子(我外公)嘛”。舅舅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里留点笔墨给我那帅气舅舅。记得在文革期,常有县里组织的工作组到乡下来检查工作,由于我舅舅长得帅还有一定的文化,大队领导就安排我舅舅作为陪同人员参与县领导的检查工作。与领导们混的时间长了,我舅舅就有点儿随便,在闲聊时,舅舅问一女的县领导:“你是哪儿的人?”那女的县领导回答:“本县的”。我舅舅就应上一句:“噢,是我县的哟”。就是这句话,让我舅舅成了被批斗的对象。本来这句话是没什么的,可在当场的其他人则大笑起来,因为,那些人把其中的“县”字给曲解成了“阉”公猪的“阉”,也就是把有生育能力的公猪阉割的意思。由于在场的其他人掩口而笑,让那位女的县领导感到难堪,下不了台。在那个不能乱说乱动的年代,为了树立领导的权威,便给我舅舅定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诽谤污蔑领导”。记得,舅舅在挨批斗时,脖子上挂一双破鞋,脸上涂上锅底灰低着头站在批斗的台上,有时还要游走在田间地头,边走边喊:“我是某某某,我是反革命分子,我是走资派,我反党反社会主义”。文革结束后,“四人帮”被打倒了,舅舅又被大队选为宣传队员,还扮演过江青。记得当时的舅舅头上裹着当年用的花被子,脸抹得白白的,在舞台上表演的舅舅骚首弄姿的跟妖精似的,真象一个大美人。这时的舅舅没有了挨批斗时的囧态,而是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

然后大家找来滑杆,将我那伤痕累累的爸爸绑在滑杆上(防止爸爸因为疼痛翻滚摔到地上),共4个人将我爸爸送到了县城,医生一看,烧得那样惨,觉得没有治好的可能,拒绝接收。还是在我外公的协调和安排下,才得以入院。

妈妈是在第二天把家中的事处理后,同时把大姐交到大伯家帮照管之后才到县城去伺候我爸爸的。一个月后,我爸爸的伤情有所好转后,在外公的建议下,我妈妈回到那被烧得片瓦未留的家里。妈妈说,看到那烧得什么也没有剩的家,她没有哭,也不能哭,必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为家人整一个可以安身的窝。在亲戚邻里,尤其是外公外婆舅舅的帮助下修了一个篱笆墙的茅草屋,而且门也是由竹篱笆做的。

我就出生在这间不足50平方米的茅草房里(在我的记忆里,这不足50平方米的茅草房用竹篱笆隔成了两部分,小的一部分只放了一间床,大的一部分作为厨房,距灶台不足3米的地方还有一间床),当我稍谙事时,我给自家的门取作笆笆门,并问我爸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板板门(当时,别人家的门就是用木板做的,我将其取为板板门)”,我爸爸笑着说:“会有的”。是的,在我小学四年级时,爸爸给了我一个有板板门的家。为了这个家,却波折不断,这是后话。

能够栖身的窝棚修好后,妈妈又上县城去伺候爸爸了。由于爸爸的伤势恢复得较好,又一个月后,外公叫妈妈回家了。

听妈妈说,爸爸大约半年后才治愈回家。虽然是治愈了,但爸爸的背不但驼了,而且背上还留下了白色、黄色的斑点,花花的,以至于后来生产队上有些不安逸我爸爸的人给他取了两个带侮辱性的绰号“花猪儿”、“驼背子”。当我和妹妹长大后,生产队的一些小孩骂我们时,也骂我们是“花猪儿”、“驼背子”。我和妹妹只有气愤和伤心的份,因为我们是女孩,力气小,打不过人家,只能让人家骂了,而且还不会告诉爸爸妈妈,担心他们知道后更伤心痛苦,甚至责怪自己命不好,把耻辱带给了我和妹妹。

爸爸病治愈回家后的前几年,不能干重体力活,但家人还得要生活。有一定经济头脑的爸爸就悄悄地从这个市场买东西到另外一个市场去买(因为,在当年这种行为叫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割除掉的),从中赚差价,这样一来,爸爸走路的时候就比较多,而治愈后的右腿脚弯不能打直,走起来特别不方便,他就用力一伸,坏了,右脚弯处的皮被拉破了。这下走路时腿可以伸直了,但却一直流血,他也不管,觉得流点儿血没什么,又要不了人命,只是在伤口有干裂痛时抹上一点“红霉素软膏”润润就行了。

在我的记忆中,改革开放后,土地下放到户后,爸爸拖着这条常年流血的病腿下到水田里栽秧、打谷,下河打鱼来改善一家人的生活。这样一来,那条腿的伤情越来越严重,不仅仅是流血,而是流脓。一年四季爸爸那条腿的裤子总是湿润的,而且还有腥臭味,尤其在夏天苍蝇总是围着他转。

每当我和妹妹帮爸爸洗裤子看到那沾满血与脓的地方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心疼的泪水,并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让爸爸失望”。

为了把爸爸的裤子洗得干净一点,我和妹妹总是把衣服背到我们家背后的一条名叫“流沙河”的河里洗 ,有时会在这个地方碰到其他在此洗衣服的人,尤其是夏天,爸爸那沾满脓血的裤子会发出阵阵腥臭味,他们会掩鼻说什么:“太臭了,太臭了”。我和妹妹不言,只能在心里悄悄嘀咕两句:“有什么好臭的,那不是什么脓,是我爸爸的血,更是我爸爸对我们的希望”。

果然,多年后,即1983年我们两姐妹同时考上了学校,成了吃皇粮的人。以后详叙。

由于常年累月地流血和流脓,致使爸爸右脚弯的伤口发生了癌变,无法再治,只有切除。这还是在我上大二那一的夏天年在我男朋友(也就是我现在丈夫,以后不再注解)的帮助下在市人民医院切除了。

                二十一、漫漫寻女路

爸爸伤好后的那一年三十晚上,他们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大姐)说得最多的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二女儿。据大姐说,起火的当天晚上,她的二妹见火燃起来了,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撒腿就往外跑,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她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

自爸爸回家后,只要听人说,哪儿有小女孩像他的女儿,他都会去找,在做买卖的时候也到处打听,但都没有得到他女儿的下落,这是爸爸妈妈心中一个无法抹去的结。

妈妈说,第一年的正月初一她很早就起床做饭。爸爸早早地吃过早饭穿上一身新的长衫子,告别家人满怀信心地踏上寻女之路。可到了天黑时,爸爸却拖着疲惫的身体失望地回到家里,什么话也不说,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实际上,爸爸根本就没有睡,只是太伤心了。

妈妈说,那天晚上她和爸爸谈论了很久那失踪的女儿,并说,一定要把她找到。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的正月初一这一天,爸爸都会怀着满心的希望走出家门去寻找他的女儿,平日里也在找,可找了差不多二十年都没有找到。这是我爸爸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一个痛。

在我和妹妹考上学的第二年的夏天,即1984年的夏天(那时,我妈妈已故,我们一家举家搬到大姐家)也就是放暑假时,听人说爸爸当年走失的女儿在距大姐家不远的另一个公社的某一个大队的某一个生产队,我们一行4人(大姐、我、妹妹、还有我的男朋友)告别父亲,怀着满满的希望踏上了寻亲之路。我们边走边问,没花什么功夫,我们找到了。

因为,在我们来之前,那走失姐姐的丈夫已来过大姐家,而且与大姐还十分谈得来,在他的邀请下才有了我们的4人之行。

正是有了那姐姐的丈夫的告之,我们才那么轻松地找到他们家的具体位置。

当那姐姐的丈夫看到我们一行4人,尤其是看到我大姐时,就跟看到亲人一样地,热情地招呼我们,又是抬凳、又是倒水的。待我们坐定后,给我们介绍了他的两个都只有几岁的儿子,然后拴上围裙进厨房做饭去了。

当我们问那姐姐咋不在家呢?得到的回答是上街去了。当时我们4个人都信以为真,可直到中午饭都吃完了,仍不见那姐姐,我们就觉得奇怪。那姐姐的丈夫便吱吱唔唔地说:“实际上,她并没有上街,就在对面她爸妈(当年捡到她并视她为己出一样养大的老夫妻俩)那儿,她说,当年她落难时,不找她,现在她的日子好过了才来找她,说找她的目的是想要她分担赡养爸爸的责任”。

虽然,我们听到这样让人难以置信的说法,但我们还是相信她那是在说气话,叫那姐姐的丈夫去把她喊回来,我们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好回家后告诉给父亲听。可我们只是一厢情愿,直到我们走时,她都没有回来。我们只是在他们一家人挂在墙上的全家福里看到了她。

当大姐看到照片里的她时,眼睛发亮,直说:“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是她,可人家不认,我们只好向那姐姐的丈夫道别走了。

当我们4人回家时,看到爸爸正坐在大姐家的堂屋外眼睛直直盯着我们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姐姐肯定地回答爸爸:“是的,就是她”。

“她说什么时候来看我呢?”我爸爸急切地问

“爸爸,别想她了,她不认,说我们是想找她来分担赡养你的责任的,爸,你有我们就够了”。大姐说

我和妹妹也对爸爸说:“她不认你就算了,你不是还有我们姐妹三个吗”。

爸爸啥也没有说就回他的屋去……

当爸爸回屋后,我们姐妹三人都情不自禁地哭了。

直到今天,我们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就是爸爸在2000年8月31日故去我们也没有去告诉她。

   

              二十二、差点失去生命的生育

就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年,即1967年的2月我妹妹出生了。就是这一次的生育差点要了我妈妈的命。妈妈的第三段婚姻只养育了我和妹妹两个女儿,之后再没生育过。

因为,我妈妈经过三次重大的心理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生我妹妹时已是一身的病:支气管炎、肺气肿、哮喘。(这些病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当时的我只有三岁,什么也不懂)

听妈妈说,当年的她生小孩时是没有接生婆的,都是她自己在家里生的。当她生下我妹妹时,感到特别无力,但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自己把脐带剪掉,用之前准备好的烂衣服将妹妹包裹起来放在自己的身边。因为,那是生产队集体劳动,不能随意请假,我爸爸上山劳动去了。

中午,爸爸收工回来后急忙来到我妈妈的床面前:“生了吗?怎么样?”妈妈说,她无力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女儿,特别内疚和自责地说了一句:“又是一个女儿”。

我爸爸抱起裹在烂衣服里的妹妹时,酸酸地说了一句:“女儿就女儿 ,好小哟,就跟一只小鸡娃儿一样,能养活吗?”

我爸爸妈妈不但把我妹妹养活了,而且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疼她关心她的丈夫,还有一个阳光帅气的儿了(现在已在一央企上班),只是身体状况差一些。毕竟当年妈妈在孕育她时,不仅仅是没有有营养的东西可吃,而且妈妈根本就吃不下什么东西。

    生下我妹妹的第二天,妈妈病情恶化了,爸爸把我托付给一叔伯的嫂子,然后把妈妈送到县城去找外公,可医治了一个星期左右,没什么起色,医生告诉我外公:“不必要治,快送回去,让她死在家里。”

    看到我妈妈奄奄一息的样子,一张脸腊黄腊黄的,没有一点儿生气,但我爸爸不死心,不可能就那样看到自己苦命的妻子就这样死了,便一次又一次地求医生:“医生,请你帮帮忙,救救她,她是一个命苦的人,不能让我刚生下的女儿没有妈妈。”

    医生看了看我爸爸,又看了看我外公,然后啥也没说,无奈又失望地摆摆手,走了。

    外公说:“张山,别哭了,她是我的女儿,我也想救她,这就是她的命,她只有这点儿寿命。听医生的,回去把坟给她修了,让她死后有一个去处。”

      我外公说找人送我爸爸妈妈,可倔强的我爸爸说他自己一个人能行,然后把我妈妈背在背上,手里抱着我妹妹,流着泪道别我外公,踏上回家的路。由于当年的交通不便,还有我爸爸也没有钱,只好徒步回家。这段路程足有50华里,我爸爸只好走一段距离后,把我妈妈放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听妈妈说,当天他们三人回到家时天已全黑下来了。

    回家后,她的病情真是越来越严重,似乎马上就要死一样。

听爸爸说, 看到我妈妈那样,觉得我妈妈真是来日不多了,便找来亲戚为妈妈修坟,而且修的双棺坟。爸爸说,他死后要和妈妈葬在一起。现在,我爸爸妈妈就葬在当年修的那座双棺坟里(我妈妈1984年去世的,爸爸2000年去世的)。

在我依稀的记忆里,当时,那些为妈妈修坟的亲戚在修坟时还彼此催促:“加油修哟,不要等人死了,坟还没有修好”。

真时怪事,坟修好了,我妈妈不但没有死,病情还慢慢地好转了。当地人说:“这坟修对了,冲走了霉气。”而我认为是妈妈舍不得她那两个幼小的女儿,她要看着自己的女儿慢慢长大,看到女儿成家立业过上幸福的生活。

妈妈看到了我和妹妹长大,在我和妹妹双双在同一年考上学校之后的第二年才离开我们的。那一年,我20岁,妹妹17岁,也就是说,妈妈拖着病殃殃的身体陪我们姐妹俩度过了17年。

      二十三、妈妈,你不是和尚婆

妈妈,你不是和尚婆;爸爸,你不是和尚公。可有人却骂你们俩为和尚公和尚婆。骂我爸爸妈妈的不是别人,是我那无赖的大伯(他在买酒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把酒撒在了地上,他立马趴在地上,伸出舌头不停地舔 )和横行霸道的大伯母。

我妈妈嫁给我爸爸的前几年,由于之前受过三次重大的心里创伤,一直没有没有怀孕,直到6年后我出生了,大伯他们仍然骂我爸爸妈妈是和尚公和尚婆,尤其是骂我妈妈,说我妈妈是一个不祥的人,来到张家就让家里烧得片瓦不剩,家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

又3年后,我妹妹出生了(我妹妹和我一样,也出生在那间不足50平方米的茅草房里),大伯他们两口子仍然骂我爸爸妈妈是和尚公和尚婆,尤其是那蛮横无比的大伯母有时还指着我妈妈骂:“你一个灾星,一个不祥的人,只生得出赔钱货(我们当地当时的人指生的女儿)”。

无论大伯母如何骂,我那善良宽容的妈妈都不还嘴,只是默默躲起来偷偷地哭。

在我的记忆中,当我稍有点儿懂事时,我还问过妈妈:“为什么总是任随大伯母骂而不还口呢?”

妈妈说:“没必要,实际上她只是外强中干,比我还惨,她女儿都没有生一个,我至少还生了两个女儿”。

记得当时的我歪着头有些不解地问妈妈:“大伯和大伯母不是有一个儿子吗?”

妈妈说:“他们家的儿子是从别家抱养的”。

我愤愤地说:“那他们两口子还好意思骂你们是和尚公和尚婆的,他们两口子才时真正的和尚公和尚婆,以后,他们两口子再骂你们,我一定会还击的,不要让他们骑在头上拉屎,欺人太甚”。

妈妈说:“别跟他们计较,不管他们怎么骂,只要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就对了,逞一时之快有什么意思”。

由于,我爸爸妈妈在大伯大伯母面前总是一味的忍,让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越来越猖狂,真是要骑在我爸爸妈妈的脖子上拉屎。这一幕真的出现了,就在我爸爸妈妈拆了那间茅草房后,用多年积攒下来的钱修新房,实现爸爸给我承诺让我有板板门的房子时发生的。

那是我在读小学四年级那一年的夏天,我爸爸请来一邦专门为别人修房的队伍。当年我们家修的是土墙房。工人师傅将一长约2米、宽约50厘米、高约50厘米一木匣子放在地上,再将松软的细土倒在其中,4工人师傅再用木锤(用长约1米的木棒,一头削得细而椭圆,一头削得粗而椭圆,工人师傅双手握住细的一头)用力一次又一次地往下砸(实际上就是夯),直到松软的细土被砸实之后,再往里倒上松软的细土,直到一木匣子的泥土全被砸实之后,将木匣子移开,继续像之前那样做,一直把泥墙做到近3米多高再搭房梁,盖茅草。

当我们家的泥墙做到2米到3米之间时,我大伯和大伯母说我们家的房子修得太高了,影响了他们家的“向山”(我们家在他们家的前面,他们只允许我们家修2.5米高,修高了,就会挡他们家的“风水”,可工人师傅们觉得太矮了,修到2.5米时继续往上修)。

就在工人师傅继续往上修时,我那无赖的大伯趁工人师傅不注意时爬上我们家正在修的土墙并跳到那木匣子里睡在其中(他这样的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气我爸爸妈妈,让人觉得我们修这房子是不吉利的,因为他睡在其中的目的就是把木匣当成了棺材,自己当成尸体)。工人师傅给他说了很多好话,我爸爸还一次又一次地叫我大伯:“哥,我只是修一间茅草房,你就让我修嘛”。可我大伯屁都没有放一个,睡在木匣里一动不动的。

工人师傅们继续对我大伯说好话,希望他顾及兄弟情分让他们继续工作,可我大伯仍装睡。工人师傅们把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可我大伯仍无动于衷,这下就把工人师傅们给整毛了(愤怒),他们就不再顾及那么多,继续朝木匣子里倒松软的细土。

泥土一倒进,我大伯似触电一样,立即跳了出来。

这下我那大伯母不干了,又喊又骂的,三步两步跑到我爸爸跟前指着我爸爸骂:“你一个和尚公,生了两个赔钱货,还修啥子房子,等你的那两个赔钱货嫁出去后,你们就到庙子里去当和尚,修房子来有什么用”。

从来没有顶撞过我大伯大伯母的爸爸,在这一刻,实在是难忍了,还了一句:“是的,我生的是赔钱货,但那是我自己生的,而你呢,却赔钱货都生不出来”。

这还得了,戳到我大伯母的痛处了,伸手过来抓住我爸爸的衣领用力一扭把我爸爸按倒在地,还骑在我爸爸的身上。(后来我问过我爸爸,你的劳力还不如大伯母吗?被她压在地上。爸爸说,她是我的嫂子,不想跟她计较)

看到自己的爸爸受这么大委屈,让一个女人骑在身上,心里愤怒的火苗蹭蹭地往上窜。此时的我啥也没说,到厨房的锅里舀了一碗滚烫的面坨(用麦子磨成的面和上水揪成坨)稀饭来到压在我爸爸身上的大伯母身边,倒在大伯母的脖子上。刚倒下,大伯母就像狗一样地跳起来,指着我骂:“你一个赔钱货,短命死的,老子不打死你”。

我知道既不能打她她,也不能骂她,只好围着眼前的一笼竹子跑(当年,我们家门前有大小两笼竹子),因为,我自认为她是跑不赢我的。如我所料,没跑几圈,她跑累了,跑不动了,只好坐在地上开骂。

当我还嘴时,被我妈妈叫住了:“她是你长辈,你不能骂,回家吃饭,吃饭后好好去上学”。

我只好乖乖地回家吃饭。当我准备去上学时,那耍泼的大伯母还坐在地上又哭又骂的,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之后,上学去了。在课堂上,我担心着家里的房子被迫停工了,可下午放学回家时看到大姑和大姑爷(我爸爸的大姐和大姐夫),也看到家里的工人仍在干活,知道事情是在大姑和大姑爷的调和下解决的。

房子修好后(3间正房,其中中间的一间是堂屋,用作吃饭,两边各一间睡房,1间偏房用作养猪,在屋檐的一头做了一个简易的厨房)的第一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堂屋里吃饭时,爸爸特别高兴和自豪地对我们姐妹俩说:“你们不是羡慕人家有板板门吗,现在,我们家不但有了板板门,而且还是对开门的。只要我们勤快,节约,别人有的,我们也会有”。

我和妹妹却异口同声地说:“别人家没有的,我们也会有”。后来我们姐妹俩真的做到了这一点,这是后话。

        二十四、噩耗

在我6岁那一年的春天,应该是5月份的一天下午,我和舅舅家的大表妹(比我小1岁)坐在舅舅家的院坝里闲玩(这时,太外公和太外婆都已去世,大院的人也越来越多,一家家的都搬出另立门户,舅舅他们搬到距大院有半里路的公路边上修了一座独立的茅草房,共有4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有一间堂屋,三间卧室,外婆带着小的两个表妹住一间,舅舅舅妈住一间,大的三个表妹住一间;两间偏房,一间用作厨房,一间用作养猪。院坝外有一排果树:毛桃子树、油桃树、酸枣树、桑树、杏树。整个家周围全是舅舅栽种的竹子,还有两块自留地,用作种点蔬菜、蒜苗、芹菜、葱子什么的。记得,只要水果成熟了,腰上拴一个小布袋的我就会出现在舅舅家的果树上,尤其是那高5、6米的酸枣树,光着脚,像男孩子一样的,我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站在树上选择那些皮黄的熟了的放进嘴里,一泯,酸酸甜甜的,大声地说一句让大家馋的话:“哇,太好吃了”,皮青的,不但酸,还涩涩的,留在树上待黄后再摘。站在树下的表妹们抬头望着我不停地说:“姐,你快点摘点下来让我们也尝尝”。为了让大家早一秒钟享受到酸枣的美味,我加快了摘果的速度,当小布袋装满后,急速下树。表妹们个个争着从布袋里拿果子,“好好吃哟”的声音从表妹们的口中发出)。我们俩小姐妹正在无忧无虑的嬉笑着玩猜拳游戏时,家里突然来了一个象当官的年轻人。我和大表妹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找谁?”

那年轻人说:“你们家大人在吗?”

这时,上了年岁在寝室里休息的外婆听到声音出来。我像抢头功一样地对外婆说:“外婆,这个叔叔找我们家的大人。”

外婆笑眯眯地问那年轻人:“某某,有什么事吗?”因为外婆认识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和我外公是一个单位的。

那年轻人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站在那儿有些神情不定的样子。

我外婆就问:“某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突然间那年轻人眼眶里充满了泪水:“阿姨,黄叔在今天上午10:35去世了”。

外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住那年轻人,十分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那年轻人稳了稳情绪说:“阿姨,你没听错,黄叔去世了”。

听到我外公去世的噩耗,外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当着我们小辈的面哭出了声。见到我外婆哭,我和大表妹也哭。

那年轻人说:“阿姨,别伤心了,黄叔的灵柩明天上午10:00运回来。家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单位做的就告诉我,我好与单位沟通”。(当年,我外公去世的一切都是国家出的,当然也包括外公的坟墓和外公入殓的那口棺材。)

在年轻人的劝说下,外婆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然后,对我说:“你快点去通知你爸爸妈妈”。因为我们家和外婆现在的家都在同一条公路边上,相距只有2公里,外婆家在7公里处,我们家在9公里处。

外婆话音刚落下,我哭着就朝家跑,大表妹跟在我后面。我们俩边跑边哭,我不停地哭喊着:“我的外公,我的外公,我的外公死了”;大表妹和我一样不停地哭喊着:“我的老爷,我的老爷,我的老爷死了”。

由于我们两家间的距离只有区区2公里,不多一会儿,我们俩小姐妹就来到了我们生产队所辖地。我们俩的哭声让正在路边地里干活的生产队的人听见了(当时,是集体劳动,一个生产队的劳动力都在一个地方干活,那天,生产队所有劳动力排成长排在一个地里除草),突然,在我妈妈身边的一位嫂子(由于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彼此之间都有一点亲缘关系,不是叔就是婶,不是哥就是嫂)看见哭的人有一个是我,告诉我妈妈:“婶子,快看,哭的人中有一个是妹妹”。我妈妈抬头一看,果然是我,马上给生产队队长(就是当年我妈妈偷红苕时抓我妈妈的那一个人)请了假后放下手里的锄头直奔到我们俩姐妹面前:“你们哭啥?”

我告诉妈妈:“妈,外公死了”。

大表妹说:“大姨,我老爷死了”。

听到我们俩表姐妹如此肯定地说,我妈妈知道我们俩不是在说谎,是真的,自己的父亲死了,立马就坐到地上大哭起来了。

这时,生产队队长走到我妈妈跟前安慰到:“人死不能复生,今天,你就不用出工了,回去吧”。

这时,那位和我妈妈关系较好的嫂子(她丈夫就是我们生产队当时的队长)过来将我妈妈扶起,十分心痛地对我妈妈说:“婶子,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地上又凉,快起来,带着妹妹走吧,你的锄头我收工时给带回去”。

那位嫂子看到我妈妈有些犹豫,便问:“婶子,是不是要我去告诉叔子嘛?你别担心,这点儿小事,我马上就去。”因为我爸爸不和大家一起干农活,而是专为生产队推粉(用作粉条的),而且,我爸爸的这项推粉工作一直干到改革开放后的土地包产到户。

我妈妈道谢了嫂子,然后带着我们俩小姐妹就直奔外婆家。

当我们回到外婆家后不多一会儿,家中所有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舅舅、舅妈、小姨、小姨夫、我爸爸、我妹妹(当时,我妹妹和我爸爸在一起),还有家里所有的小孩一个不差都齐聚在舅舅家的院坝里。

听大人们商量,外公的灵柩不能放在家里,只能停放在距家有近一里的山弯处。这一商定得到了外婆的认同。

于时,大人们(舅舅随那年轻人到县城去了)在亲友和邻里的帮助下分工协作到山弯处搭篷子,以候我外公的灵柩。

第二天的上午近10:00我外公的灵柩被一辆大卡车载着经过舅舅的家门并稍作停留(据大人们说,让外公的灵魂在此远远地看一下自己曾经的家)后就直接送到山弯处停放,而且一停就是近一个星期。

由于我外公的的身体一向较好,根本没有为他修坟墓,突然间死了,得马上修坟,有了坟,才能让外公入土为安。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和外公单位的资助下,大约修了一个星期才把坟墓修好(因为要请道士先生选一个风水好的地方,还要请道士先生算一算出殡的黄道吉日)。按外婆的要求她死后要和外公葬在一起,当时修的是双棺坟。

在我的记忆里,当时的灵车上有很多很多的花圈,而且我外公灵柩在停放的一个星期左右,外公的同事和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不断送上花圈、被套、还有各色的布料。为此还引来许多人的羡慕:“说什么还是公家的人好,死了还这么隆重,还有这么多的东西”。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家里的老人死后,所有的后人必须头截戴长约5尺、宽约1尺的白布(我们当地人称之为孝帕),穿上白布作的衣服(孝服),腰上还要拴一根麻绳(也就是披麻戴孝);稍有点亲戚关系的小辈们头上戴的孝帕只有3尺长,不需穿孝服,也不需拴麻绳。

在外公灵柩停放的一个星期左右,我妈妈特别辛苦,因为我妈妈是家中的长女,要带领我舅妈和小姨以及其他一些女性亲戚做饭,同时,晚上还要为外公的灵柩守夜。

在我外公灵柩停放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妈妈坐在外公尸体的头部处哭得死去活来的,任何人劝解都没有用,直到哭得昏厥过去才被我爸爸抱起来放在灵柩旁铺有稻草的地方休息。醒来后,又开始伤伤心心地哭。

外公的坟墓修好后的第二天早上的6:00吉时,我外公的灵柩被抬起,舅舅抱着外公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之后是道士队,之后就是棺材,之后是所有的孝子,之后就是花圈和礼品。

在我的记忆中,我外公的孝子排了足足有一公里,行走在蜿蜒的山间小道上。其中有道士们的喊魂声、也有抬棺材抬匠的吆喝声、更有我外公后人的哭泣声。(我外婆则不能与大家同往,她只能独自己待在家中,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

当我外公的棺材被抬匠们送进坟墓时,家里的所有人都哭了。记得哭得最伤心的还是我妈妈,她哭诉着我外公对她的好,哭诉着没有外公时家里人该怎么办.....

按当地的风俗,当外公的坟墓门被封上后,除了烧“钱纸”,还要烧花圈。在烧花圈的过程中,道士就会喊家里的长子(就是我舅舅,)带领所有的孝子把孝帕摘下、孝衣脱下,用拴在腰上的那根麻绳拴好围着坟墓转3圈,然后再相互抛接拴好的孝帕孝衣,意思就是抛走不幸,抛来好运,并祝愿老人在另一个世界佑护他的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花圈还没有烧完,所有的孝子们都可以走了,可我妈妈非得等到花圈烧尽了才走。当然,其他的孝子也只好陪着她。

自从我外公去世后,我舅舅家的生活就越来越困难,没剩几颗牙的外婆想吃一点曾喜欢的软糯的东西真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家里只有我舅舅一个劳动力,其余的不是老就是小,还有我舅妈又有些精神失常,不但干不了活,有时还需要人照看。

     

        二十五、一小把米

在我外公死后没多久的一天,我发现妈妈将一小把米放在一个比较隐藏的布口袋里,我就好奇地问:“妈,你把米放在这里干什么?”

妈妈小声地对我说:“卖了换钱的,不要告诉你爸爸”。

我有些不解地问妈妈:“妈,为什么呢?”

妈妈说:“卖了米换来的钱是给你外婆买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我又问:“那这么一小把米也卖不了几个钱呀?”

妈妈说:“我每做一顿饭都留这么一小把米,慢慢地积攒多了再拿去卖”。

我又疑惑地问:“妈,你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怎么赶场去卖米呢?”

妈妈有些小高兴地对我说:“我已经给人说好的,她们帮我卖”。

我好奇地问:“妈,你说的是谁?”

妈妈笑眯眯地对我说:“一个是瞎子(她是我们一邻居,由于眼睛的问题,她一直未上山干过农活只在家操持家务。她不是两眼都瞎,只有一只眼睛瞎,大家都叫她是瞎子,她也不计较),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小姨”。

当米攒到有4、5斤时,就要把米拿到集市上去卖掉。要么是我,要么是我妹妹背着米让瞎子带着我们(因为瞎子除了眼睛不好之外,还有身体也不好,背上重物后走不了多远)到集市上找一个稍偏僻的摊点卖。

记得有一次我跟着瞎子来到集市一偏僻的角落放下米袋,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瞎子的身后,而是和瞎子并排站在米袋的后面,被我们生产队一嫂子看见了,她好奇地问我:“大妹妹你卖米吗?”我急忙回答她:“嫂子,不是,我是跟着瞎子来耍的,你不要告诉我爸爸哟”;要么是趁我给小姨家送干木柴时妈妈把积攒下来的米放在一个竹背篓的最下面,上面再放满干木柴,叫小姨拿到集市上去买。由于,我们家距小姨家足有10里的路程,其间要趟过一条小河,夏天要好些,冬天就必须把妈妈做的布鞋拖掉,过河之后再穿上,然后,沿着一条距河面约有100米的山腰上的一条窄窄的山路小心又小心地慢慢走过去,稍不小心就有可能滚下山掉进河里。我背着满满一背柴,人又不大点儿,个子又小,一路上要放下背篓歇息好几次,每次爬起来时是非常不易的。如果运气好,有人帮我一把,我就感到是遇到了恩人,如果没有人,我只能咬紧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地上爬起来。每次背着妈妈的孝心和希望到达小姨家时,我就跟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任务一样。

如果是头一天下午到小姨家的,可以等到小姨把米卖了换回钱我再回家,如果是上午去的,当天就必须回家,就拿不回钱,等下一次去时再拿,或是我小姨有事到我家时把钱直接交给我们妈妈。(正是由于我听话,又有力气,当小姨生下我们一大家人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叫的表弟时正是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征得我爸爸妈妈的同意,小姨带我到她家所在的学校上学,同时也带表弟。直到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因为出嫁的大姐已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我,便来小姨家看我,可在半路上,大姐看到我背了一个比我身体大近一倍的背篓站在小河沟里扯猪草,当即就流泪了,回家后要求爸爸一定要把我转回去上学。所以,我在小姨家只呆了2年,也就是带了2年时间的表弟。在这2年时间里,虽然有点辛苦,但我感到快乐和幸福,因为,小姨夫是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不但不愁吃的,时常还有肉吃,小姨还为我买新衣服。尤其是我刚进小姨家那一年的夏天,小姨为我买了一双塑料的粉色凉鞋。在那个年代的夏天,农村人几乎都是赤脚,穿鞋,而且穿的还是买的凉鞋,那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记得,当我穿上凉鞋来到学校时,引来无数同学们羡慕的眼神,有的大人也羡慕我)。

当妈妈拿到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当时国家设在地方上的“推销店”买上我外婆喜欢吃的麻杆糖、丝丝糕、麻糖、还有白糖,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由我和妹妹给外婆送去。每次给外婆送东西时,妈妈都要嘱咐我们:“你们俩姊妹要给外婆说,这是你们爸爸喊送给外婆的”。

记得有一年我外婆生日时,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拿的,妈妈手里也没有钱,妈妈想到我外婆喜欢吃豆腐,就叫只有几岁的我们俩姐妹在家里的石磨上推。我和妹妹推磨,妈妈向磨里添泡胀了的豆子。由于我们俩太小了,没什么劳力,推一会儿又要休息一会儿,只有1斤干豆子,可我和妹妹推了差不多一上午的时间。推完后的浆水倒进锅里将其烧开,舀在密实的一张布口袋里,在锅上放一井子架,将装有浆水的布袋放在井子架上用力挤压,滤过豆渣的豆浆流到锅里,直到挤干后,拿开布袋和井字架,用胆水将豆浆变成豆花,用筲箕往下轻轻地压,成型后,用菜刀将其划成一块块的方块,装在一个稍大点的碗里后,我和妹妹马上就给外婆送去。

由于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吃豆腐那是过年才有的事,所以,当妈妈把豆腐舀后,锅里还剩下一些碎碎的豆腐,我和妹妹直接拿手抓来就吃,而且还把锅底黑黑的锅巴也吃了。我们俩姊妹互相看着,吃得特别香,还特别幸福对妈妈说:“好吃,好吃”。

妈妈说:“快给你外婆送去,等过年的时候我们推豆腐吃”。

当然,这些都得背着我爸爸做。

    不是因为我爸爸不孝顺,而是因为我爸爸是一个特别节俭同时又是一个十分“抠门”的人,以至于后来我和妹妹给爸爸取了一个代表吝啬的绰号“葛朗太”、有时在背地里还称我爸爸是“吝啬鬼”。

    我爸爸常说这样一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改革开放前,是集体生产制,生产队里所有的东西都堆放在队里的保管室里,每晚必须派对人去守。生产队长知道我们家经济上困难,加上我爸爸不怕吃苦,队长安排我爸爸每晚去守保管室。每天晚上走时,爸爸总是一手拿被子,一手拿着一根长约1米的中间节打通了竹筒子。开始,我和妹妹只是觉得奇怪,但不敢问爸爸,因为爸爸的脾气大,待爸爸走之后,我们问妈妈,妈妈笑着说:“你爸爸不是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吗!他拿竹筒子的目是用来接他晚上撒的尿”。

“噢,尿接回来干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妈妈

妈妈说:“拿回家后,兑上水浇我们家自留地里的蔬菜”。果然,在妈妈告诉我们爸爸这一行为后,我和妹妹留意观察,发现爸爸每天清晨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竹筒子里的尿,有时将竹筒子里的尿倒在一挑粪木桶里兑上适量的水拿到我们家自留地里去浇庄稼,有时觉得自留地里的庄稼不需要浇时,则直接倒进我们家的猪粪池里。总之,就是不能浪费掉一丁点儿有用的东西。

正是由于爸爸的勤劳和节俭,全家人在只有他一个劳力的情况下我们一家在集体生产的年代都是“进钱户”,而不是“倒账户”。(集体生产时,每年的年底,生产队的会计会根据每家每户一年劳动得到的工分进行核算,将生产队出售给国家的棉花和粮食所得的钱按工分进行平均,在平均之下的人家就要从家里拿钱给生产队,这称为“倒账户”,在平均之上的人家就能从生产队那里拿钱回家,这称为“进钱户”)。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这一小把米行动直到她死(我妈妈比我外婆早故去5年)。虽然,土地下放到户了,我妈妈也没有自主权,就是想吃一块煮的或烧的嫩玉米都不可能。

记得改革开放后有一年的夏天,我妈妈叫我爸爸从自家地里搬两块嫩玉米回家煮来吃,我爸爸却对我妈妈说:“玉米刚挂红须(意思就是太嫩了,不能吃,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吃),可第二天恰是星期天,一大早我爸爸就叫我们俩姊妹起床搬玉米,说玉米老了,再不搬就会掉到地上。

妈妈听到爸爸这样说,就有些责备地问我爸爸:“你不是说刚挂红须吗,怎么一天的时间玉米就老了呢?”

我爸爸笑着说:“嫩玉米只有浆没有粉,吃了不顶饿,可惜了”。

我妈妈有些愤怒地说:“人家的娃儿都在吃煮的或烧的玉米,你让我们尝个鲜不行吗?吃你两块嫩玉米就把你吃穷了才怪”。

爸爸说;“不是吃穷了,玉米不是拿来吃的,拿来喂猪挣钱的”。

我爸爸就是一个“吝啬鬼”、“守财奴”。

记得有一年的大年三十,就是在那个经济上穷困,物资上匮乏的年代,别人家里不是飘出诱人的香味,就是飞出令人羡慕的欢笑声,可我们家却冷锅冷灶的,一家四口分成两团:我爸爸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坐在家里的小院坝里编竹筐,我们三母子都闷闷不乐地坐在我们睡觉的那间屋里,一点儿过年的气息都没有。在腊月29那天我爸爸和妈妈因为一块肉闹得不愉快。

那一年我们家的经济条件稍好一些,加上我们姐妹俩在期末考试的成绩又比较好,“守财奴”的爸爸破天荒地在腊月28那天赶场时买了两块过年肉回家。

妈妈是一个特别有孝心的人,家里有两块肉过年,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这一年有2块肉(每块肉大约有3斤),觉得有剩余。腊月29上午就叫我和妹妹给外婆送了一块去,并嘱咐我们一定要给外婆说是爸爸叫送的。送去时,外婆看着肉不停地说;“还是我的这个女婿好,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想着我的”。我和妹妹相对暗笑。外婆留我和妹妹吃了午饭再回家,我们却说家里有事赶着回家了。

当天中午爸爸干完山上的农活回家时笑眯眯地来到挂肉的地方抬头一看,只有一块肉了,急忙大声地问:“家里的肉咋只有一块了呢?还有一块呢?”

妈妈直言:“我叫两个女儿给我妈送了一块去”。

爸爸发怒了:“你妈有儿有媳妇的,他们买不起肉吗?”

妈妈轻声说:“他们买得起那是他们的事,我们送是我们的情,我可是叫女儿给我妈说是你叫送的哟”。

妈妈说了这句话后,爸爸没再说什么,但一直不高兴,偶尔还会喋喋喋的,不与我们说话,好像我们母子三人是他的仇人一样。

临近吃年饭的时间了,我妈妈对我们两姊妹说:“我去做点油炸花生米,你们两姊妹吃了好跟那些邻居们去看戏”。(在我的记忆中,集体生产时,每年的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这两天大队的宣传队都会在大队的礼堂进行文艺演出)。

在妈妈的安排下,我们三母子分工协作,妈妈准备红苕粉、生花生米;妹妹到自留地里扯几根香葱,我管火。

妈妈切完香葱后,将红苕粉、生花生米、葱花、适量的盐一起倒在适量的清水里,用筷子搅成稠状。待我把锅(农村做饭的大锅)烧热后,妈妈将适量的清油绕锅底一圈倒下去,再将刚调成稠状的东西倒在油上面,一会儿功夫,香气就出来了,再一会儿,妈妈将其翻了个面,待两面都煎得金黄后铲起来放在一瓷碗里,只做了两个给我和妹妹吃。

看到成品后,我自言自语道:“不是油炸花生米吗?咋是油炸花生饼呢?”

妈妈说:“过年了,虽然吃不了肉,但我要让你们吃到别样的油炸花生米”。

我们两姊妹叫爸爸吃,他气乎乎地说:“不吃”。

妈妈说她不想吃。当年的我和妹妹还小,就自己吃起来了,但我们只吃了一个。吃完后,马上换上妈妈为我们俩做的带白边的新布鞋和新衣服朝演出的地方跑,因为其他的人早已走了,担心去迟了,挤不进去,看不了盼了一年的演出。

看完戏回来后,我和妹妹发现爸爸妈妈在一起准备晚饭了,我和妹妹就跟中了奖一样的特别高兴:“爸,妈,今天晚上我们要过真正的年了”。爸爸妈妈啥也没有说,只是抬头朝我们两姊妹抿嘴一笑。

记得有一年的7、8月份,我不停地吐清口水,而且还吐出一条长长的蛔虫。妈妈说我是“痨到了”(就是很久没有吃肉),便在煮小猪儿的猪食里给我煮了一个鸡蛋,正当我在吃时,被有事提早回家的爸爸撞见了,一下拉长了脸,恶狠狠地说:“真是败家子,鸡蛋攒多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了换点钱回来还可以买两斤盐”。

妈妈说:“你没有看到大女儿都吐蛔虫了,我煮个蛋给她吃就败家子了?”

爸爸恶狠狠地甩出一句话:“你们三母子就合起伙来整我嘛,把我整死了有你们好日子过”,然后愤愤地走了。

我委屈地对妈妈说:“我不吃这个鸡蛋了”。

妈妈说:“吃,不就是一个鸡蛋吗,说到哪儿去都不过分”。后来爸爸回来也没说什么,吃鸡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可能爸爸也意识到自己的说法不仅仅是不妥,还太伤自己女儿的心。

我妈妈对我真的是好。在我的记忆里,妈妈说过,只要她做梦梦到我跟谁走了她就会带我去拜人家为干爹干妈,我一共有4个干爹4个干妈。因为,我妈妈一生只生了4个女儿,之前的2个女儿又死于一把无情的烈火,而我相当于是她的第一个女儿,特别宝贝我。

记得我读高中时是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家里因为有事吃了好吃的,她总是会给我留一些,尤其是我最喜欢的烩锅肉。周末,我一回家,妈妈就立马拿出冷的烩锅肉,站在一边看着我吃。虽然肉是冷的,但我却觉得是热的,特别好吃。奇怪的是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吃了冷肉的我从未拉过肚子。

我妈妈是一个特别心善的人。就是妈妈煮鸡蛋给我吃的那一年,有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大约4、5岁的小女儿,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都拄着一根木棒(我们把它叫做讨口棒),两个大人各背了一个布口袋,手里拿着一个有点儿脏又有些破的搪瓷碗来到我们家门口特别无力地对我妈妈说:“大娘,你行行好,给我们一点儿吃的吧,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妈妈看到那有气无力的一家三口,尤其是那只有几岁的小女孩,心生怜悯,立即到堂屋里把中午剩下的稀饭给他们端出来,他们三个个人边吃边不停地说:“谢谢,谢谢”。尤其是那小女孩埋着头使劲地吃,吃得香的样子就跟吃到山珍海味一样。

他们吃饭时,妈妈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女的说:“我们是从河南来的,我们那儿遭干旱,实在没有法子了,我们才出来要饭的”。

由于剩的饭不多,他们三个根本没有吃饱,妈妈对他们说:“我们家没有饭了,但正煮好了一大锅小猪食,煮的是红苕,里面搅了些玉米面,不过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吃还是可以吃的”。

那男的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然后他们两个大人各自吃了一大碗,而那小女孩只吃了一小半碗。邻走时,我妈妈还给了他们一些大米。他们千恩万谢的走了。

他们走后,妈妈对我和妹妹说:“你们不能告诉你爸爸我拿米给要饭的叫花子了”。

我和妹妹点点头,说:“知道了,不会告诉爸爸的,爸爸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妈妈说:“你们爸爸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太节俭了”。

我爸爸还有更节俭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更会生活的地方。

在集体生产的时候,我爸爸不是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而是独自干一项事,即除过年那几天之外的每一天清晨都会到队长家里牵着队里唯一的一头黄牛到距我家约3里之外的磨房(生产队的)里“推粉”,生产队用来做粉条,待过年时按每家人口的多少分,要么是豌豆粉,要么是红苕粉。磨后得到的湿粉,要用一块长约1米的方形密实的棉布包裹住拿到生产队的保管室旁晒。这样一来,那棉布上就会剩下一些湿粉,爸爸拿回家后用家里的菜刀将沾在棉布上的湿粉刮下来,晒干后要么用于做菜时勾芡用,要么放在清水里加上盐和香葱(主要是红苕粉)搅匀后,把锅烧热,在锅底放上少许的清油再将搅匀后的粉沿锅边倒下,不多一会儿,一张透亮似果冻的红苕粑做好了,放进嘴里,有点弹、又有点糯、还有就是香。当我和妹妹拿着到屋外吃得舔嘴舔嘴的样时会引来邻里家小孩羡慕的眼神,这时我和妹妹有一种难言的幸福感和满足感。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忘记那个味。这还得感谢爸爸的节俭,否则我们是吃不了那让我至今都难以忘记的美味。

我爸爸还有令我和妹妹哭笑不得的节俭行为,那就是用手捧起不小心泼洒在地上的粪。那是改革开放土地包产到户后的第二年的春耕,那一年我15岁、妹妹只有12岁,一早,爸爸就为我们姐妹俩各自准备了一挑农家肥(猪粪)。我的那一挑是满满的两桶,妹妹的只有两个半桶。我们挑着粪跟着爸爸到距家约有1公里之外的包产地里去播种花生,由于妹妹只有12岁,走到一段上坡路上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摔了一跤,挑的两半桶猪粪全倒在了地上。我急忙问:“妹妹,摔到哪儿没有?”

听到问话声的爸爸回头一看,不是问自己只有12岁的女儿摔疼了吗,有没有受伤,而是恶狠狠地说:“快捧起来,快捧起来,一会儿粪水(实际上就是猪尿水)就流光了”。

妹妹看了看我,意思就是太脏了,不想捧。我就央求道:“爸爸,就不要让妹妹捧嘛,如果粪不够,我再跑一趟,回家去挑”。

爸爸瞪着他那双特有杀伤力的大眼,凶巴巴地说:“有好脏,捧,必须捧,还得捧干净。我先走了,回来时,我会看你们捧干净没有的”。

我和妹妹知道爸爸脾气,没敢再说。我们俩哭着蹲下,将倒在地上的猪粪一点儿一点儿捧到木桶里。捧完后,我和妹妹发现桶里的粪似乎没有少多少,我俩收住了泪水,还窃笑了一下,挑着粪朝我们家的包产地走去。

我爸爸不只是节俭,而是节俭得有些让人不能接受,可正是由于爸爸如此的节俭(或叫精打细算),才有了我和妹妹上学的费用和上学的机会,最后,走出农门,逃离了面朝黄地背朝天的生活。在此,我要对我已故的爸爸说一声:“谢谢你的节俭和抠门”。

 二十六、22头小猪

在妹妹刚会“九九乘法表”那一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六吃晚饭时,爸爸对我们三母子说:“我们家的小猪儿可以卖了,明天我们三爷子去卖小猪儿,卖了小猪儿后,买香东西给你两姊妹吃”。

我说;“爸爸,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去的,为什么这次还要我们两姊妹去呢?”

爸爸说:“以前小猪儿少,这次有22头(两头母猪下的仔,老的一头母猪下了13头,年轻的一头下了9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两姊妹去了可以帮我看到一下,还可以帮我算账”。

妹妹歪着小脑袋说:“我不会算账”。

“你不是会‘九九乘法表’了”。爸爸回应妹妹

妹妹问道:“会‘九九乘法表’就会算账吗?”

爸爸说:“是的”。

我接过话茬说:“爸爸,我们不会口算哟”。

妹妹说:“是的,我们只会笔算”。

爸爸说:“笔算就笔算,你们两姊妹每一个人准备一只笔(当时我们只有铅笔),再准备一个不用的本子就行了”。

晚饭后,我和妹妹洗了碗就去准备第二天需要的笔和本子。准备好后, 我和妹妹特别兴奋告诉爸爸;“我们准备好了”(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同爸爸赶场,爸爸又要买香东西给我们吃)。

虽然妈妈喘气都喘不过来,但她也帮着爸爸准备第二天用来装小猪儿的两个圆形竹筐(高有1米左右、直径有2米左右、口子只有50厘米且有孔),准备好两个竹筐后,爸爸就去向生产队借架架车(长约4米,宽约2米有2个车轮和两个车把的人力车),还借了一把杆秤,同时还备了一个小猪笼,用来称猪重量时用。

一切准备好后,爸爸拿着被子和那根盛尿用的竹筒子去为生产队守保管室,妈妈进屋点亮煤油灯打开柜子为我和妹妹各自找了一件干净的小碎花衣服和一条黑色的裤子用作第二天穿着赶场,然后,我们三母子也上床睡了(我们母子三个睡在一个房间里的两间床上。夏天时我和妹妹睡一间床,妈妈单独睡,到了冬天,我们母子三人就睡在一间床上,因为妈妈的身体不好,特别怕冷,我和妹妹就一人抱着妈妈的一只脚睡觉。在我的记忆里,冬天时,妈妈特别怕冷总是小火炉不离手。火炉有两个用处,一是在白天用来取暖,二是晚上用来作痰盂,因为冬天时,妈妈的哮喘病、支气管炎越发严重,总是咳嗽不止,而妈妈又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不随地吐痰,那小火炉就派上用处了)。可我和妹妹太兴奋了,总也睡不着。妈妈不停地叮嘱我们俩,叫我们别太高兴了,要好好睡觉,第二天头脑才是清醒的,才不会把账算错。我和妹妹不再说话,闭上眼静静地躺在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爸爸就回来叫我们母子三人起床。起床后,妈妈拖着有病的身体做早饭、我和妹妹先穿上头一天晚上妈妈为我们准备的干净衣服,然后梳头,爸爸则将装猪儿的竹框放在猪圈门口。

我们一家四口迅速地吃完早饭,丢下碗,爸爸说:“不洗碗了,把猪儿逮了,我们走之后,你们妈洗碗”。

我们一家四口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把22头小猪儿逮进竹筐里,这时,天才蒙蒙亮,对面公路上有了陆陆续续赶场的行人,爸爸说:“快点,不然,我们去迟了就没有位置了”。

我们父女三人告别妈妈上路了。从我们家到集市共有9公里的路程,其中有平路、有上坡路、有下坡路。在平路上我们父女三人都在车前,爸爸肩上挎一根绳子在中间拖车,我和妹妹肩上也挎一根绳子在两边拖车;在上坡路上,爸爸一个人在前面弯着腰用力地拖车,我和妹妹到车后推车;在下坡路上,我和妹妹站在车后抓住筐沿,爸爸一个人在前面挺直腰杆还要往后稍倒一点控制着速度慢慢往下滑。

到了集市时,天已经大亮了,人也很多了。还好还有我们摆竹筐的地方。刚摆好竹筐,就有一个与爸爸熟悉的人来问:“喂,张山,你的猪儿卖多少钱一斤?”

爸爸回应:“2角5分钱一斤”。

那人伸手从竹筐里抓起一头小猪看了又看说:“2角3分钱一斤”。

爸爸说;“你的运气好,抓的是一头子(就是第一个生出来的),这么漂亮,一口价2角4分钱一斤”。

那人埋头朝竹筐里看了一下,再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头猪后满意地说:“2角4就2角4,拿秤来约(称)一下”。

爸爸笑眯眯地从那人的手中接过那头猪放进用来称重量的猪笼子里,拿出杆秤来说;“约一下就约一下,看到秤杆啊,望得高高的,28斤,女儿,快算账”。

我和妹妹早已准备好了笔和本子,爸爸一声“快算账”,我和妹妹就蹲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有模有样地算起来了。由于妹妹刚学了乘法口诀表,所以我先算出来了,对爸爸说:“6元7角2分”。

爸爸说;“对的,就是6元7角2分”。(虽然我爸爸不识字,可他记性好,心算能力也强,也会写阿拉伯数字。当年修黑龙滩时,我爸爸还被征召去做采购员。他自己有一个记账的窍门:点点滴滴是清油、长长短短是豇头、方方正正是豆腐……)。

不多一会儿,妹妹抬起头高兴得不得了地对我们说;“我也算出来了,我也算出来了,6元7角2”。

那人说:“哟,张山,你还带着2个会计来的哟,你的这两个女儿小小年纪还真是不错哟”。

爸爸十分欣慰和得意地说:“他们没有出过门,我今天带她们出来,一是帮算算账,二是让他们见见世面”。

那人说:“张山,你这两个女儿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爸爸说:“不管有不有出息,只要她们认得了两个字,不受人骗就对了”。

那人一边与爸爸闲聊一边说:“给你6元7角就行了,那2分钱就不给了”。

爸爸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行了,你看,我带着两个正在上学的女儿,家里还有一个常年生病的老婆,一分都不能少,理解,理解”。

那人了解我们的家庭情况,啥也没有说,把钱清点好之后交给了爸爸,按常规,爸爸也清点了一遍后说:“正好。不好意思,见小了(小气的意思)。

由于我们家的小猪儿养得油光水滑的,特别召人喜欢,还没到中午就只剩下2头长得不怎么样的(我爸爸和妈妈叫两头小猪儿是尾巴)。

吃午饭的时间过了,那两头小猪儿还在我们家的竹筐里,没有人问,我和妹妹肚子也饿了,但不敢说。大约到了下午的3:00左右才以1角8分钱一斤的价格卖出去了。

爸爸揣好最后一笔钱对我们姐妹俩说:“走,我带你们去吃油条”。

爸爸把我们两姐妹带到一破破烂烂的饭馆,大声地对老板说:“老板,还有油条吗?”

老板说:“你来了,还有,还有,你要多少根?”

爸爸说:“来2根,你给烧点儿开水,倒上点儿醋就可以了”。

我和妹妹问:“我们三个人,咋只要2根呢?”

爸爸说:“就你们两个吃,我不饿”。

我和妹妹不相信地说:“你骗人的,你不饿”。

爸爸用手拍拍自己的肚子说:“我早晨吃的多,现在真的不饿。”

当时,我和妹妹半信半疑的。老板拿来两根又冷又硬的油条和两碗放了点醋的开水,我和妹妹不知道怎么样吃。

爸爸说:“你们把油条放在开水里蘸一下,又香又酸,可好吃了”。

我和妹妹照着爸爸说的那样吃,当油条进入嘴碰到嗅觉时,我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哇,真的好好吃哟,爸爸你尝点儿嘛,我们给妈妈也带点儿回去”。

妹妹说:“姐姐,我们两个人只吃一根,给妈妈留一根,但我们家没有醋呀”。

我对爸爸说:“爸爸,看你和老板有点儿熟悉,要不你跟老板说明一声,我们将就他的这一只碗给妈妈拿回去有醋的开水,让妈妈也尝一下这么好吃的东西”(当年,我们家吃面条时是既没有豆油,也没有醋,用妈妈做的豆瓣水当豆油,妈妈做的泡菜水当醋)。

当爸爸给老板提出拿碗回家的要求时,老板不同意。在我和妹妹的再三请求下老板才勉强同意,但一二再再二三地叮嘱我爸爸说:“你别忘了,下次赶场时,一定给我带来”。

爸爸说:“一定,一定,咋忘得了嘛”。

我们父女三人拿着那碗有醋的开水(回家后就成凉水了,不过那是夏天)和那根硬硬的油条踏上回家的路。说来也奇怪,回家时感觉路程短了好多,不多一会儿就到家了。

远远地,我们还在对面的公路上就看见妈妈站在家门外的路边上朝我们回去的方向看。我拿着那只装有醋开水的碗,妹妹拿着那根油条急速朝妈妈方向走。

走到妈妈的面前时还没等我们说话妈妈先问:“猪儿卖完了吗?”

我和妹妹同时说:“卖完了,卖完了”.

妹妹举着手里的油条对妈妈说:“妈妈,今天,我们吃了油条,还蘸了醋,可好吃了。不过,爸爸只买了2根,爸爸不饿,没有吃,我和姐姐只吃了一根,给你拿回来了一根,妈,走,我们快点回去,你吃嘛,好吃得很”。

妈妈说:“有那么好吃吗?等爸爸回来一起吃,你们爸爸不是没有饿,他是舍不得花钱”。

从架架车上御下竹筐后,爸爸还生产队的架架车和杆枰去了,我们母子三人就进屋了。

虽然妈妈早已做好了晚饭,但爸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进屋数钱。由于当时人民币的最大面值是10元,最小面值是1分钱,我们四个人数了好一阵子才把当天卖小猪儿的钱数完,共计有96元4角8分钱。在当时,这是一笔不小数目的钱,我们四个人都会心地笑起来了,尤其是我和妹妹则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地,高兴极了。爸爸和妈妈却对我们说:“小声点”。

当爸爸把所有的钱都攥在手里时,特别感叹地说了一句:“这么多钱,我们大家都有功劳,但你们妈妈的功劳最大”。

是的,自从外公死后的第二年我妈妈因为走路都艰难,再没有上山去参加集体劳动(包产到户后,妈妈也没有上山干过农活),而是在家操持家务。这样一来,家里就只有爸爸一个人挣工分,经济上会越来越窘困。爸爸想了一招,即在家多养两头猪,尤其是养老母猪。

养猪有三个益处:一是母猪可以生小猪儿卖钱,二是被阉割过的公猪可以养成肥猪后卖钱,三是猪拉的粪还可以挣工分(当年集体生产时,每一个月,生产队的会计都会在生产队长的安排下带着2、3个人到每家每户称每头猪的重量,再按一定的比例得出一个月一家人为生产队提供多少猪粪,再按粪的多少算出可得多少工分)。

当时,我们家常年都养2头母猪和2头阉割后的公猪。养这么多的猪,猪食从哪儿来呢?从3个方面来:一是我们家自留地种的牛皮菜、二是生产队按猪的大小和多少分的、三就是我和妹妹利用周末和每天下午放学,在回家的路上扯猪可以吃的野草。

那时的我和妹妹每天中午回家吃完后,每人必须背上一个竹背篓去上学,放学后把书包放在背篓下面沿路扯猪草。如果是夏天要好一些,嫩绿的野草多一些,光着脚可以在田间地头随便走,只要有猪可以吃的野草,我和妹妹都会去扯;如果是冬天,扯猪草,真是一件苦差事,因为冬天的嫩绿的野草比较少,有的只是在麦地里的野油菜。大部分时间我和妹妹穿的都是妈妈做的布鞋,而麦苗上又有水珠,为了不把布鞋打湿,我们常把鞋子脱掉放在背篓里,光着脚在麦地里扯野油菜。

改革开放后,田地包产到户了,我们姐妹俩在麦地里扯猪草时不小心踩到了人家的麦苗,被麦田的主人看见了就是一顿臭骂。

记得有一个冬天下午放学后,我和妹妹在一家的“肥田草”(专用于猪吃的一种草)地里扯夹杂着的野麦苗时,那家的主人看到了,骂骂咧咧地跑到我们的跟前。一看是我们姐妹俩她立即停止了骂声,还对我们说:“你们两姊妹的成绩又好,还这么勤快,这么冷的天气,你们还光着脚,看着让人真心疼,你们干脆割点儿我们家的肥田草就回家去,把脚烫烫,别感冒了”。(我和她的儿子是同班同学,而且我们学校共有6个班级)。

我和妹妹特别感激地说:“不用,不用,我们不冷,一会儿我们就扯满一背篓了”。

扯满了一背篓后,我和妹妹来到小河边把脚上的泥洗掉后穿上袜子和鞋子就回家了,而且还边走边唱歌,特别高兴和快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寒冷似的。

由于我们长时间都是光着脚在田间地头扯猪草,所以当我和妹妹回家时,妈妈早已为我们烧了一锅热水。我们两姊妹放下背篓脱掉鞋和袜,把一双冻得紫紫的小脚丫放进暖暖的热水里,感到特别的暖和和幸福。

这扯猪草的背篓直到我读高中妹妹读初中时才没有背的,因为这时我们的学校距家有很远的距离。

正是由于爸爸的计划,妈妈的勤劳和我们两姊妹的吃苦,才使得我们家在只有我爸爸一个劳动力的情况下没有成为“倒账户”,而是“进钱户”,才有了我们姐妹两的学费钱。

二十七、一块小石头

在我的记忆中,自外公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妈妈病情越来越严重,走路都有些吃力,根本不能上山干农活,只能在家操持家务,所以,家里养了4头猪,其中有两条是母猪。

记得我妈妈最后一次在生产队干活是给棉花打芽子。就是在那一次我做了一件错事,致使我现在想起来就有些后悔,觉得对不起我妹妹。

那一次,我和妹妹跟随妈妈上山,妈妈和其他人打花芽子,而只有4岁多的我和1岁多的妹妹在地边玩石头。玩着玩着,我手里拿着一块小石头对妹妹说:“妹妹,你看这块石头不大点儿,看它能不能进你的耳朵眼”。

我话声刚落,妹妹伸过头来偏着脑袋,我便把那块小石头放在妹妹的左耳朵眼处。由于,妹妹感觉到有些痒,伸手想把石头拿掉,由于石头小于妹妹的耳朵眼,石头就进入了妹妹的耳朵。

妹妹说:“姐姐,石头进到耳朵里了”。

我急忙拿一小竹签来掏,可就是掏不出来,妹妹害怕得哭起来了。妹妹的哭声引来了干活的妈妈和那个和妈妈关系比较好的嫂子。妈妈一看就不停地责怪我:“你咋这么笨了,石头怎么能朝耳朵里塞呢?耳朵眼这么小怎么取得出来,你咋不朝你的耳朵里塞呢?”

大家忙活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把那块石头从妹妹的耳朵眼里取出来,最后还是爸爸背着妹妹到县城去找外公,在县城医生的努力下才取出了妹妹耳朵眼里的那块石头,但从此妹妹的听力就有些问题,直到现在妹妹的耳朵不但听力有问题,而且有时还要流脓,因为当年取出石头时,妹妹的耳朵流了不少的血。

自从那一次的愚蠢行为后,我做事情都要三思,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

现在,我们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虽然我和妹妹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但妹妹常把我看成是她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人,我也把妹妹看成是我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人。每到了节假日,我都想和妹妹在一起,找回我们童年的记忆。如果假期结束,妹妹向我告别时,我的心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特别舍不得,并希望下一个假日早点到来。

   

      二十八、偷摘的棉花

我妈妈在外公去世后的第二年就没有参加过集体劳动,家里就只有爸爸一个人挣工分,这样一来到年底时,我们家就会成为“倒账户”。为此爸爸提出我们家不但要节流还要开源。

在“抠门”爸爸的带领下和会生活妈妈的安排下,我们家是非常节约的,剩下就是开源。怎么开源呢?一是妈妈在家多养点猪,而且要养母猪,二是我们两姊妹利用节假日到生产队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打棉花芽子、理红苕腾(将长长了没有结红苕的腾从土沟里翻到土埂上)、捡棉花(棉花成熟后,把开白了的一朵朵棉花捡回来家,打点干净,晒干后,送到生产队的保管室称重量,按重量的多少记工分)、掰玉米。

记得当年我们生产队的棉花地分成了4部分,按居住地把生产队的女人分成4个组,每个组的人只能在自己那部分棉花地里捡棉花(捡棉花这样轻巧的农活归女人干)。

妈妈没有参加集体劳动,在分棉花地时就没有我妈妈的份,如果我和妹妹去捡了我们家所在那部分人的棉花,那别人就会少捡,得到的工分就会少,所以,我和妹妹只有生产队长的老婆(我妈妈和她关系较好,她也比较同情我们)在的时候,才能加入捡棉花的队伍。

记得有一年棉花成熟了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妈妈很早就叫我和妹妹起床吃饭,好早一点跟嫂子一起去捡棉花。

当我们两姊妹来到棉花地时,发现生产队长的老婆不在,我们仍埋头捡棉花。由于我和妹妹的手比较快,捡的棉花较多,还没有捡完一行的棉花,就听到一位嫂子(我大伯母抱养儿子大哥的老婆,她有2个儿子,3女儿,她跟我大伯母一样,常骂我妈妈是和尚婆,骂我爸爸是和尚公。大伯母因年岁大了,早就在家休养了)嘀咕,但我和妹妹似没有听见一样,继续捡棉花。

我和妹妹已捡完一行了,在折回捡第二行时,那位嫂子不再是嘀咕,而是大声地说:“没有份的人来抢我们的棉花,还不知趣,整得飞快的,咋不滚了”。

我和妹妹仍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埋头捡棉花。

我和妹妹这样的举动似乎激怒了那位嫂子,她开始谩骂:“两个小娼妇是不是没有听见。”

有一位心善的嫂子对她说:“算了,算了,看人家两姊妹多可怜的,让她们捡嘛”。

那发怒的嫂子似打了鸡血一样恶狠狠地说:“有她们的份吗,让她们捡,她们捡了我们又捡什么。两个小娼妇还不赶快滚”。

遭到这样蛮不讲理的辱骂,我和妹妹都不敢还上一句。因为,我们两姊妹知道,我们不但没有捡棉花的资格,同时我们还是被人瞧不起的女孩。

那嫂子看到我和妹妹没有走,骂得越来越难听,我和妹妹只好流着泪背着半背篓的棉花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和妹妹商量后,决定不告诉爸爸妈妈实情。

我和妹妹的背篓没有捡满,又没有到中午就回家了,妈妈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问:“这么早你们咋就回来了呢?”

我和妹妹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从我和妹妹伤心的眼神里妈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再追问为什么了,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把我们捡回的棉花晾晒在干净的竹笆子上。我和妹妹知道妈妈此时那无法言说的难过心情,我们两姊妹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妈妈把捡回的两半背篓的棉花展开晾晒起来。

记得那一天的太阳特别辣,到中午时,我发现我们家对面一矮山上棉花地里的棉花开得白翻翻的,便悄悄对妹妹说:“妹妹,我们去对面那块棉花地捡棉花”。

妹妹说:“那不是我们家所在地的那一组的,你敢去捡?被别人看见了还了得。”

我对妹妹耳语道:“这大中午的,天气又这么热,大家都回家休息了,没有人会看见我们的”。

趁爸爸妈妈不注意,我和妹妹背上竹背篓,各自拿上一件衣服和镰刀出门了(别人看见我们拿着镰刀以为我们是上山扯猪草的)。

当我和妹妹来到那块棉地时,看到一朵朵开得正繁的棉花时,心里真是美滋滋的,心想一定捡满满2背篓回家。

为了避免路上的行人看见,我们俩没有从棉地边沿开始捡,而是到棉地中间点儿开始捡。即便在棉地中间捡,我和妹妹的头仍露在棉花杆外,担心被人看见,我想了一个法子,那就是我们俩姊妹仰躺在地上捡。

刚躺下捡棉花时还觉得有些新鲜,我和妹妹捂住嘴咯咯地笑。可没多一会儿,我们不仅感到累,而且背被地上坚硬的东西扎得特别疼,同时阳光还特别刺眼,我们只好半眯着眼睛捡棉花。把头顶那一块棉花捡完了,还得脸朝上背朝下在地上挪,根本不敢站起来,直到捡了满满的2背篓后,并在棉花上盖上之前拿来的衣服,才钻出棉地回家。

走出棉地时,我和妹妹笑着看着对方,心里那份幸福真是难言。我还对妹妹说了一句:“不要我们捡,我们还是捡了,而且还捡了满满的2背篓”。

当我和妹妹满头大汗地弯着腰各自背着一背篓东西回家时,妈妈看到我们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么热的天气,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

我和妹妹只是相对而笑,啥也没有说,进了堂屋,把盖在棉花上的衣服揭开,笑着看着妈妈。

妈妈有些发蒙:“你们这是从哪里来的棉花?”

我特骄傲地对妈妈说:“这是我们到对面的棉地里捡的”。

妈妈有些心疼又有些责备地对我们姐妹俩说:“你们不知道那不是我们这一组的地吗?”

我和妹妹齐说:“知道啊,但没有人看见我们捡”。我还特自豪和骄傲地对妈妈说:“妈,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捡的棉花吗?”

我话声刚落,妹妹立马接过话茬:“我们是仰着头躺在地上捡的”。

听到我和妹妹是这样捡的棉花时,妈妈哭了起来,还不停地说:“都是我的错,害得你们捡棉花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去偷”。

我却对妈妈说:“不管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只要捡到了棉花能挣回工分就行”。

听到我这样说,妈妈双手把我们姐妹俩揽入怀里,我们三母女哭成了一团。

我们母女三人的哭声把正在午睡的父亲惊醒了,过来一把把我们母子三人抱住,一家人哭在一起。还是特别要强的爸爸说:“不哭了,你们两姊妹一定要争气,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离开这个地方,以后我们不靠这些来生活。”

  我和妹妹俩不但喜欢学习,而且在学习上一直都很刻苦,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走出农门,过上别样的生活。

          二十九、喜讯传来

1983年我和妹妹分别参加了当年的高考和中考,如我们愿,我们俩都中了,我考上了师范类院校,妹妹考上了中师。

1983年8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当通知书送到我们家时,我和妹妹高兴得手舞足蹈,抱在一起转圈,爸爸脸露喜色一言不发地看着高兴得狂跳的我和妹妹,似乎在说:“不是说我们生的是女儿吗?是赔钱货吗?怎么样,我的女儿有出息了,从今儿起她俩就是吃皇粮的人,那些生儿子的人,你们的儿子考上了吗?”(当年,我们大队只有我和妹妹考上了学校,直到我爸爸死那一天,我们生产也没有人考上学校)。而妈妈却泪流满面地哭个不停。

我走到妈妈跟前,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不哭了,今天是我们一家人的好日子,我们要高兴。”

在我们的安慰下,妈妈止住了哭声,说:“我生的不是两个赔钱货”,稍顿,妈妈说:“你们两姊妹的苦没有白吃,夜没有白熬”。

爸爸说:“今天,终成正果了,吃的苦,受的累,一切都值得”。

在我的记忆中,在我读高中以前,不论是炎热的夏日,还是寒冷的冬日,除了周末,我和妹妹每天中午上学时都必须背一个大背篓在放学后沿路扯上满满的压得紧紧的一背篓猪草才能回家,回到家时天几乎都黑下来了,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没有做作业的时间,只能快速地吃完晚饭,收拾好家务后(我妈妈长年都是病殃殃的,不能沾冷水,尤其是冬天),我和妹妹各自拿一根吃饭坐的高木凳,回到卧室(只有两间床和两个木柜子),点上一盏煤油灯(在我读初中时家里才点上电灯,为了节约,爸爸只买15W的灯泡),借助昏暗的灯光做作业。

夏天,我和妹妹做作业时,妈妈总是拿着一把竹篾扇给我们煽,一是驱走肆虐的蚊子,二是给我们送上凉凉的风。在点煤油灯的年代,妈妈给我们煽扇子是件很辛苦的事,因为,手不能高了,否则会把灯煽灭。

当气温很高时,无论妈妈怎么煽,我和妹妹都感到很热,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地往下滴,因为,我们家的每间房间都没有窗户,空气不能对流,所以,不仅仅是热,而且还感到特别的闷,妈妈就叫我们两姊妹到屋外做作业。当走出房间时,我和妹妹都会说:“舒服多了,没那么闷了”。

在炎热的夏日,做完作业后,由于房间没有窗,根本不能在房间里的床上睡,我们母子三人(爸爸为生产队守保管室去了)只能在屋外的地上铺上凉席睡。记得有一年的夏天,即便是睡在屋外的凉席上也无法入睡,因为身上长满了红红的痱子特别痒,妈妈便从我们家屋外的自留地里揪了一把苦瓜叶,双手合在一起使劲搓,搓出汁水后涂抹在我和妹妹的身上,虽然刺得有些痛,但我和妹妹没有喊痛,只是好奇地问:“妈妈,在身上抹苦瓜叶的汁水干什么?”

在月光下的妈妈笑得特别灿烂:“治你们身上的痱子呀”。

我和妹妹都有些不相信:“苦瓜叶还能治痱子?”

妈妈说:“不信,明天早上你们就知道了苦瓜叶的汁水能不能治痱子”。

妈妈给我们姐妹俩抹了苦瓜叶汁水后,在不知不觉中我和妹妹都睡着了。深夜,当我起来上厕所时,发现妈妈不但没有睡,还拿着扇子给我和妹妹煽。

我就有些不解地问:“深夜了,我们不热了,你还煽扇子干什么?”

妈妈心疼地说:“我给你们赶蚊子”。当时,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当天亮时,我起床后看了看我身上那红红的痱子居然变白了,而且也不怎么发痒了,立马把妹妹摇醒,迫不及待地对妹妹说:“妹妹,快看你身上的痱子变白了,你还痒不痒,我不怎么痒了”。

妹妹揉了揉眼睛后看了看她身上的痱子,说:“真变白了,也不怎么发痒了,妈,苦瓜叶能治痱子,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说:“那是你外婆告诉我的”。

从那以后,每当我们身上长痱子时,我和妹妹自己摘苦瓜叶来搓揉,然后涂抹在痱子处。从此,我和妹妹把苦瓜叶叫做神奇的苦瓜叶。

在寒冷的冬天,妈妈总会为我和妹妹各准备一个灰儿(小火炉),在每晚做作业时脱掉鞋子,把双脚放在小火炉上取暖。为了让小火炉给我和妹妹提供热的时间长一些,妈妈会在夏天做饭时将未烧尽的木炭留着,在冬天为我和妹妹备火炉时放在草木灰的下面。

妈妈这一做就做到我步入高中的校门,妹妹进入中师的校门。(我初中在我们读小学那所学校上学,妹妹上初中是到距家12华里我们公社中学。虽这么远的路程,但妹妹没有住校,每天都回家)。

改革开放后,我和妹妹不但要上学,而且在周末还要干重体力活:挑粪、挖土、挖田(干田和水田)。由于我们家没有耕地的牛,挖土、挖田这些重体力活只能靠人干。记得有一年的春耕前,我和妹妹在刚干水的田里挖田,被赶场路经的大姑的儿子(我们喊的大老表)看见了,他放弃了赶场办事,而帮着我们两姊妹挖田。他边挖边心疼地说:“妹妹,你们两姊妹这么小,干这么重的体力活,真让人心疼”。

我却说:“大老表,没什么,我和妹妹不怕苦”。

中午吃饭时,大老表当着我爸爸和妈妈的面说:“三舅、三舅娘,这两个妹妹这么小一点儿,要干这么重的体力活,真叫人心疼”。

  那时我们姐妹俩真的是很辛苦,但我们从来不叫苦,因为,我们要给爸爸妈妈争气,不要那些看不起爸爸妈妈的人在一旁看笑话。同时,我和妹妹心里一直都逼着一股劲:我们不但要好好学习,还能干只有男孩才能干的活,虽然我们是女孩,不仅仅是顶半边天,而是要顶起我们家的一个天。

当我们一家四口还沉浸在拿到两份录取通知书的幸福中时,从公社开完回来的生产队长专程来到我们家道喜:“三爸,三妈,恭喜、恭喜了,两个妹妹中举人了,你们熬出头了”。

爸爸难掩心中之喜回道:“谢谢了,谢谢了,还是要感谢国家的政策好,同时,也不枉自我们老两口和她们姊妹俩吃的苦,现在想想,之前所吃的苦和所受的罪都值了”。

一会儿后,与妈妈关系比较好的那位嫂子(就是生产队长的老婆)也上门来道喜。道喜和祝贺声一直持续着,直到傍晚时分,舅舅和拄着拐杖的外婆也来了,而且,这一次,爸爸不但留下舅舅和外婆吃了晚饭,还让他们在家住了一宿,这在我的记忆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晚饭后,舅舅给爸爸和妈妈提了一个建议:“两个侄女都考上了学校,这是多大的好事,看看你们邻近的几个生产队,就只有她们两姊妹考上了,应该请所有的亲戚来庆祝庆祝”。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下,思考片刻后,爸爸说:“好,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明天你(指我舅舅)去通知我们家的亲戚,我请两个邻居帮忙杀一头正准备出栏的肥猪,还要打(买)上几斤酒”。

第三天一早,亲戚和与爸妈关系好的邻里们带着贺礼(有为我和妹妹做的新衣服,还有送现金的,一般都是2元、3元,最多的就是妈妈娘家大院的二舅送的5元,还有舅舅送的价值12元的一对木头箱子,我和妹妹一人一个(这两口木箱最后还成了我和妹妹的陪嫁物)。亲戚和邻居陆陆续续地来到我们的家。

值得一提的是,当大家正热热闹闹吃中午饭时,大伯母不时在我们家外探头朝里看。亲戚们都看到这一幕,因为知道我们两家之间的矛盾,没有一个人招呼她,最后,还是宽容的妈妈摒弃仇恨,问道:“大嫂,你有什么事吗?”

大伯母显得十分尴尬地说:“两个侄女考上了学校,我想来道个喜”。并递上1元钱说:“礼少了点儿,礼少了点儿”。

妈妈大大方方、笑眯眯地说:“大嫂,快,快请进。大哥呢?”

大伯母说:“他不好意思来,在家里待着”。

大伯母话音刚落,妈妈就对我说:“大女儿,快去把你大伯叫下来吃饭”。我照做了,大伯来到了热闹的人群中。

席间,亲戚和邻居们一个又一个地举杯向爸爸妈妈道喜,也向我和妹妹祝贺。从来不喝酒的妈妈破例喝了一小口,而有些酒量的爸爸则喝得有些高。

在祝贺的人群里,最让我难以记忆的是舅舅家只比我小1岁的大表妹。当年她参加了中考,却名落孙山。当她看到别人向我和妹妹祝贺时显得特别羡慕,之后她一直参加了多次的中考,但一直未能如愿。最后,她放弃了读书升学这条路,走上了经商之路,现在的她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成功商人,育有一儿一女,生活在省府,日子过得特别滋润。

当客人们散去的那天晚上,我再次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时陷入了沉思:我能拿到这张录取通知书,一是因为国家的高考制度的改革,二是因为我爸爸妈妈的坚持。

在我上高一那一年,土地已包产到户了,妈妈常年生病,不能劳作,家里那么宽的包产地全由我爸爸一个人去耕作,于是,我向爸爸妈妈提出不去上学,留在家里给爸爸减轻点儿负担,让妹妹一个人上学。我刚提出“不上学”这几个字,爸爸发怒了:“你说什么?不上学?你帮我?我需要你帮吗?你给我好好儿上学去,你不知道老子盼的是什么吗?还说不上学”。

妈妈也说:“你不要生你爸爸的气,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两姊妹好好儿读书”。

“你还不上学,不是国家的政策好,你想上学还上不了呢,你还不上学。虽然,我没有文化,我也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在高二的上学期一个周末,回到家看到病情加重了的妈妈卧病在床,家中的一切全落在爸爸一个人的肩上,真让我心疼,于是,我又一次提出“不上学”。

这次,爸爸不是发怒,而怒吼道:“以后,不准再说这个事,你们两姊妹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儿读书,家里的事,不需要你们”。

谢谢你,我的爸爸和妈妈,是你们的坚持才让我拿到了这张录取通知书,让我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三十、人民币,3.20元

我上大学的第二个寒假快到时,手里即没有回家的路费,也没有收到爸爸寄来的路费钱(当年,考上学的学生自己只需出来回的车费,生活费全由国家负责),眼看离放寒假不足1个月了,没有车费,我该怎么回家呢?于是,提笔给爸爸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了,还得贴上8分钱的邮票才能把信寄回家。当我打开舅舅送的那口木箱子(我大学时,全部的家产都在这口箱子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买邮票需要的8分钱,一个人面对空空的箱子暗自落泪。

突然,我脑中闪出一幕,自己枕头下的一个笔记本里应该有钱,立马盖上箱子,爬上上辅,从枕头下拿出了那个笔记本,打开一看,果然有钱,可一数只有6分钱,还差2分钱才买得了邮票。我继续翻那本笔记本,看到了钱,不只是2分钱,而是3分钱,一张1分的,一张2分的。这一刻,我紧张的心情轻松下来了,脸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心想:“有钱了,有钱了,可以把信寄回去了”。

于是,我把信装在之前没有用完的信封里,直奔校门口的邮局。当我把由1分、2分凑成的8分钱递给值班的邮局工作人员(约30岁左右的女人)说:“阿姨,我要买张邮票”。

那阿姨看了看我递给她的钱,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咋全是零钱哟?”

我没有回她的话,只是没出息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了。还好,那阿姨没再说什么就把价值8分钱的邮票递给了我。我贴上邮票后,双手捧着信放在胸口处,闭上眼默默祈祷:“但愿信能早点送到爸爸的手里,在我放假前能收到路费”,然后,才把信投进了邮筒。

当时,信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送到爸爸手里,也就是说,至少要两周后我才能收到爸爸寄来的路费钱。

在我的期盼和等待中,两周的时间过去了。之后的每一天,无论是中午还是下午放学后,我都会来到学校通知汇款单的小黑板处,可看了一周的时间,那小黑板上一直都没有我的名字。还剩下一周的时间就放寒假了,那时,我真的是慌得不得了:“是爸爸没有收到我的信吗?还是爸爸生病了?爸爸的身体一向都较好,应该不会是生病了”。就在放假最后一周的周一中午,当我再次来到那块小黑板前,突然,眼前一亮,有我的名字。我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有路费了,能回家了”。

当我盯睛一看汇款单时,傻了,汇款单上金额一栏赫然写着“3.20元”。我就在想:“我该怎么回去呢?”从学校到我们家有三段路,一是学校到我们县城足有100华里需3.20元,二是从县城到当年我们父女三人卖小猪儿的区府有36华里需0.50元,三是从区府到我们家有18华里,不需路费,徒步回家(这段路是我读高中时每周都要用脚丈量的)。也就是说,从学校到我们家至少需要3.70元,但现在的我只有3.20元,还差0.50元我才回得了家。这0.50元钱该从哪儿来呢,真让我犯愁。

我拿着汇款单到校门外的银行取出了3.20元,然后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寝室躺在床上想:“难道爸爸不知道从学校到家的路费是多少吗?应该不会,因为第一学期是爸爸送我到学校的;那是不是家里没有钱了?有可能,因为到了冬天,妈妈的病情都会加重,今年是不是病情很重呢?”当我想到这儿时,泪水不禁从我的眼角流出,感到特别伤心,并责怪自己都这么大了不但没有陪在父母身边孝敬父母,还要伸手向家里要钱。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上课了,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要考出一个好成绩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

困于那0.50元不知从哪儿来,我感到特别焦虑,所以,晚饭时间到了,同学们都吃饭去了,而我却独自躺在床上苦想从哪儿去找那0.50元钱。我想了三套方案:一是向我同年级数学系的一亲戚借,二是向同宿舍的要好的同学借,三是向我们的辅导员借。最后,我把这三套方案都给否了。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吃完晚饭回寝室的两同学谈论着把剩下的饭菜票拿到学校的小卖部去换钱。此时,我豁然开朗,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招呢,真是急糊涂了,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箱子找我的饭菜票(当年,每个月国家发给每个学生饭票23斤、面票7斤、菜票23元)。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还没有用完的饭菜票正乖乖地待在箱子里,拿起来一数,把我高兴坏了,还剩下2.38元的菜票(当时,菜票的最小面值是1分钱),可没有饭票和面票,因为当年的我饭量比较大。

问题解决了,不安的心踏实下来了,趁上晚自习之前到学校小卖部兑换了2.00元的菜票钱。

放假那天,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拿钱买票回家了。

当我辗转花费一天的时间回到家时,看到头上包着白帕子,手上提着灰儿(小火炉),坐在堂屋门外左边石凳上(上面垫了一个圆形的稻草垫)穿着她自己做的灰色的(在我的记忆里妈妈一生只钟情于两个颜色,那就是灰色和天蓝色。当时,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厚厚老棉衣的妈妈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是咋回来的?” 

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快笑着说:“肯定是坐车回来的”。

妈妈说:“你爸爸只给你寄了3.20元钱,只够到县城的,我叫你爸爸给你寄4.00元钱,他不同意,我又叫他给你3.70元,他还是不同意,说3.20元够了”。

我说:“够了,够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这时,早已放假回家的妹妹从自留地里扯了几根蒜苗回来了,哭着说:“爸爸脚弯处的病情恶化了,走路都困难,爸爸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下地干过活了,给你寄的钱都是请邻居帮忙寄的。爸爸说给你寄了路费后,家里只剩2.00元钱了,要过年,又要给妈妈买药”。

听了妹妹说的话,我特别内疚和自责,不禁泪流满面,问:“那爸爸呢?”

妹妹也哭了,说:“爸爸在床上睡,爸爸和妈妈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是妈妈跪着煮的饭”。

我问妈妈:“你们咋不写信告诉我们呢?”

妈妈也哭了,说:“告诉你们会耽误你们学习的”。

我哭着进屋,喊了一声“爸爸”后再也控制不了,哭得撕心裂肺的。爸爸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说:“不哭了,只要你们两姊妹学习好比什么都好”。然后从身上摸出家里仅剩的2.00元钱交给我,说:“拿这2.00钱去买2斤肉(当年的猪肉每斤卖0.68元),剩下的0..40元去给你妈买副药。

我在屋里哭时,妈妈和妹妹也进来了,一家4口哭成了一团。最后,还是爸爸坚强些,说:“快过年了,不哭了”,然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说:“你们两姊妹煮饭,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

我和妹妹也收住了哭声,到厨房做晚饭去了,而爸爸妈妈坐在一旁有说有笑的,好像他们身体毫无病痛,特别的高兴。

晚饭时,我们一家4口像往日一样坐在堂屋里的一张方形木桌上吃饭。吃饭间,爸爸妈妈笑眯眯看着我和妹妹,尤其是爸爸用特别欣赏的目光看着我们姐妹俩,同时还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们可要好好学习哟”,我和妹妹只是频频点头。

妈妈说:“我的两个女儿是听话的,她们知道好好学习”。

晚饭后,爸爸妈妈先回房间了,我和妹妹收拾完后烧了一盆热水来到爸爸妈妈的床前,帮他们洗脚。在我们给他们洗脚的时候,爸爸问我们在学校与同学的关系如何?学习上不懂的有没有问老师?吃得饱不?妈妈则说:“女孩子应有女孩子的样,不要飞兮兮的”。夜深了,我和妹妹临走,爸爸对我们两姊妹说:“明天背你妈去看病”。

回到房间后,我和妹妹小声地哭了很久很久,我不停地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不在家照顾爸爸妈妈?我是不是太不孝顺了?是不是太自私了?

妹妹说:“爸爸妈妈会让你不去读书,在家伺候他们吗?他们最骄傲和高兴的就是我们学习好,考上了学校,你还不去读书,他们会同意吗?”

我却说:“爸爸妈妈的病这么严重,饭都做不来吃,我们该怎么办?”

妹妹说:“爸爸说等过年后,他要和大姐商量这件事”。

突然,我茬开了话题,问:“妹妹,爸爸给你寄了多少钱?”

妹妹说:“我没向爸爸要钱,爸爸也没给我寄钱”。

我急切地问:“那你的路费从哪儿来的?”

妹妹说:“用菜票换的。我平时比较节约,期末时还剩下好多饭票和菜票,我用菜票换了7.00元钱,拿回来给妈妈看病用”。

听到妹妹说她用菜票换了7.00元钱,我感到特别的羞愧,为什么我不知道节约呢?还要爸爸寄路费,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从这之后,每学期都会有不少的节余,再也没有张口向爸爸要过钱。

夜已经很深了,我有些倦意,便对妹妹说:“妹妹,休息了,明天上午要背妈妈去看病,外婆邻居给我介绍的男朋友又要来”(妈妈特别希望尽早见到她疼爱的大女儿将托付终生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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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最后的一碗汤药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妈妈咳嗽着来到正睡得香香的我和妹妹跟前:“快起来煮早饭,吃了饭,早点儿去看病”。

“妈妈,这么早起床做饭干什么?”我问

“今天上午,那个人不是要来吗?我们早点儿去看病,回家准备一下”。妈妈说的那个人我也没有见过,听到妈妈说起时,少女的我难免有些羞色,对妈妈说:“不知道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妈妈说:“外表不是很重要的,只要他心善,对你好就对了”。

妹妹嬉笑着说:“姐姐,你的白马王子要来了,也就是我的姐夫要来了”。

“啥姐夫不姐夫的,八字还没有一撇”。我有些羞怯地说

妈妈说:“别说废话,快起来去做早饭了”。

当我和妹妹走出堂屋门时,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一家的灯是亮的,但我和妹妹没有抱怨,而是对妈妈说:“妈,你回去再睡一会儿,煮好饭后,我们叫你和爸爸”。

妈妈回房间睡去了,我和妹妹进厨房把早饭做好了天都还没有亮。

我来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问:“妈,饭做好了,但天还没有亮,是现在吃呢还是等天亮了再吃?”

爸爸妈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应道:“现在就吃”,妈妈还补上了一句:“早点儿吃了早点儿去看病”。

我们吃完早饭天才慢慢亮开了。

爸爸说:“大女儿背你妈去看病,小女儿在家收拾”。

我拿上昨天爸爸给我的2.00元钱,背着只有70多斤重的妈妈到距家最多有1华里的乡村诊所去看病。一路上,妈妈一直咳嗽不止。听到妈妈咳嗽时喘不上来气,我特别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能力为妈妈减轻痛苦。

当我和妈妈来到诊所门口时除了医生外,一个人也没有。

那乡村医生看到我妈妈时笑着说道:“三妈,你上大学的女儿背你来看病,幸福哟”。

妈妈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说:“肯定幸福哟”。

医生又问:“三妈,今天咋这么早来看病呢?”

妈妈笑盈盈地回道:“今天上午我大女儿的男朋友要来上门”。

医生连忙道喜:“三妈,恭喜恭喜了,有新人上门,是该早点儿”。

医生给妈妈把脉后开了一剂处方,问:“三妈,捡1付还是2付?”

妈妈犹豫了一下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当天是农历腊月19),就捡1付算了”。

医生用算盘算了一下账,说:“一共0.28元”。我掏出家里仅有的2.00元钱中的1:00元交给医生,他找补了我0.72元后,把中药递给妈妈。

我和妈妈临走时,病人才陆陆续续的来。

当我和妈妈回到家时,妈妈盼望已久的新人(我男朋友)还没有到,我叫她进屋休息一下,可她却执意要坐在堂屋门口,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条公路,我们知道她是在看什么。

到吃中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便问妈妈:“妈妈,我把药给你熬了,先吃一道”。

妈妈却板着脸说:“今天要来新人,不能先熬药,等吃完中午饭后再熬”。

妹妹问:“妈妈,有这样的说法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妈妈说:“你没听说的多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突然,妈妈说:“快看对面公路上,你舅舅身后那个女的是不是你外婆家那个邻居,她后面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

妹妹的眼睛比我的要好一些,说:“妈,是的”。这时的我心跳加速,特别紧张,甚至还有一些害怕。

当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时,我看见了,那人应该有1.70米左右,穿了一件蓝色的中山装,里面还有一件白衬衫,推了一辆二八圈的自行车,再近点时,看见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

出于礼貌,我们一家4口都站在屋外迎接。当看到那人皮肤黑黑的时,我在心里嘀咕道:“咋这么黑哟”。

刚进屋,我爸爸就安排他和我们姐妹俩一起打扫扬尘(主要是厨房房梁上的尘埃和蜘蛛网),他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爸爸、妈妈、舅舅和外婆家邻居坐在一旁说着、笑着。

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就是会陪我一生的那个人吗?他的脾气好吗?

打扫完卫生后,那人的脸上全是黑烟灰,尤其是鼻孔处有一块较黑的烟灰,好像是一小撮短短的胡子,像个日本人。后来,听妹妹说,当时妈妈看到他的第一眼时悄悄对妹妹说:“看样子,这人的脾气有点儿怪,但愿他对你姐姐好点儿”。

卫生打扫完了,我和妹妹着手准备午饭,那人就和我爸爸妈妈聊天,当时,我爸爸给那人出了一道考题:“你知道天上什么最大?地上什么最大?”

那人哑口,根本不知道怎么答,显得特别紧张,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在厨房里的我说了一句:“爸爸,你出的是啥题哟,别难为人家了”。

妹妹笑道:“还没有嫁过去了,就为别人说话了,不知道害羞”。

爸爸笑道:“简单得很,天上最大的是‘雷公’,地上最大的是‘母舅’”。

那人,恍然大悟,笑道:“是这样的哟”。

在他们的谈话间,我和妹妹把午饭做好了。为解那人的尴尬样,我对大家说:“吃饭了,吃饭了,吃了后再聊”。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在哪儿工作(因为别人说他已参加工作了),他都落落大方的一一回答。

饭后,妈妈悄悄问我:“你觉得怎样?”

我笑道:“看样子还行,就是黑了点儿”。

妈妈说:“别只看外表,只要他心眼儿好就行”。

“知道了”。我说

午饭后,爸爸、妈妈、舅舅、外婆家那邻居和那人又开始闲聊,妹妹洗碗,我为妈妈熬药。

药熬好后,妈妈吃了一碗中药后(这是我妈妈吃的最后一碗汤药),说:“想回屋睡觉”。

我便扶着妈妈进屋了,进屋后,我问:“妈,你想解小手吗?”

妈妈说:“不解”。

我就扶着妈妈上床,她先是坐在床沿上,然后把右腿放在床上,最后,我将她的左腿抬到床上。左腿刚好落在床上,我就听到“嗝”的一声后,妈妈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我对妈妈说:“妈妈,你好好睡一觉,等吃饭时我叫你”。我摇了一下妈妈,没有一点儿反应;我又摇了一下,仍没有反应。我把右手背放在妈妈的鼻孔处,没了呼吸,我便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惊动了家里所有的人,他们立马进屋。妹妹看到双目紧闭的妈妈时,放声大哭:“妈妈,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们,你一天的福都没享过,我和姐姐马上就要毕业参加工作了,你却丢下我们走了,我和姐姐该怎么办了......”

爸爸说:“你这一辈子真是苦哟,没吃过一点儿好的,也没穿过一点儿好的,眼看两个女儿快要挣钱了,你却走了”。

我和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引来了邻里,其中那位与我妈妈关系较好的嫂子流着泪说:“三妈,两个妹妹这么小,还没有成家,你怎么就放心走了?”

一会儿后,这位嫂子说:“舅舅(她随我们姊妹俩喊),快把堂屋的门板取下来放在堂屋的中央(按我们当地的风俗,家里有人死了,应马上取下家里堂屋的门板,给死了的人换上寿衣后放在门板上)。

舅舅和那男的取门板,搬棺材(由于妈妈常年都是病殃殃的,在家里经济条件稍好点儿时,爸爸就为妈妈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而那嫂子带着我和妹妹给妈妈换上寿衣(妈妈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早都为自己做好了3 件寿衣、3条寿裤、1双寿鞋。其中一件白色的寿衣和寿裤,妈妈说,这是一保护层,当到地狱时,阎王爷会脱掉你的衣服,当脱到白的一层时,阎王爷以为是骨头就不会再往下脱了)。穿好寿衣后,舅舅带领那男的将妈妈的尸体放进那薄皮棺材,我和妹妹将妈妈生前穿过的衣服全部塞在棺材里。

塞完妈妈生前穿过的衣服后,我们姐妹俩又呜呜地哭起来了,嫂子说:“你们两姊妹别哭了,赶紧脱下你们的贴身衣服放在你们妈妈的脚处(据说,这样可以让我们妈妈在另一个世界不会感到寒冷)”。

我和妹妹流着泪按嫂子说的做了,我们俩边做边说:“妈妈,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不再怕冷”。我继续道:“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受病痛折磨,不再吃苦药汤,不再遭别人的白眼和欺辱,过上轻松快乐的生活”。

    把妈妈的尸体放好后,舅舅说:“我去通知亲戚们”。

亲戚们一个个的来了,可我外婆没有来,因为舅舅说外婆年岁已大,担心她老人家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一幕,所以,舅舅没有告诉外婆我妈妈死。为了外婆的身体,几年前我小姨因心脏病去世了也没有告诉外婆,而且直到我外婆死她也不知道她的两个女儿死了,每每她老人家问时,家里人都会撒谎来骗她,幸运的是每一次撒谎她老人家都信了。

    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为妈妈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堂,但没有请道士。

      三十二、妈妈,别丢下我们

家里死了人,有钱人家会请道士算一算出殡的日子,而我们家没有钱,只好按我们当地的风俗,死去的人在家里只能搁三天,即第三天的上午必须出殡,也就是说,在阳间,我们只有3天的时间看到妈妈,再想看到自己的妈妈只能在梦里了。

接下来的3天(实际上只有2夜不到3天)我和妹妹穿上白衣,戴上白帕,在腰间拴一根麻绳守在妈妈的棺材前为要燃尽的油灯续上油(在棺材前放上一个碗,在碗里倒上一定量的清油,再放一根用棉花搓成的长约15厘米的绳,将其点燃,让它照亮我妈妈的路),香烧完时续上香,有人来祭奠妈妈时我们姐妹都要下跪表示感谢,替他们给妈妈烧上几张钱纸。在这3天里,我和妹妹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也不知道困。在这3天里,我的男朋友一直陪着我们姐妹俩。

妈妈去世的当天傍晚时分,当我姐姐和姐夫来到妈妈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时,我和妹妹也跪下哭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引得周围的所有的人都跟着我们姐妹三人哭,坚强的爸爸也哭了。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出殡时,应由儿子抱着老人的像走在前面,可我爸爸妈妈没有儿子,女儿又不行,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姐姐提议由姐夫抱着妈妈的遗像。姐姐的提议却被舅舅给否了(因为姐姐不是我妈妈生的),舅舅建议由我的男朋友抱妈妈的遗像,他却有些犹豫。

舅舅发现他有些犹豫时,问:“你顾虑什么?”

他说:“我嫂子(他精明的嫂子也来了)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如果给人抱了遗像,今后又没有成一家人,那是不吉利的,要她(指我)表个态”。

舅舅把视线移向我,问:“他说的也有理,你应该给人家一个承诺,如果人家给大姐(指我妈妈)抱了遗像,你就必须嫁给他”。

当我表现出有些迟疑时,外婆家的那一邻居(也就是我们的媒人)说:“你还迟疑什么,虽然你们刚见面,你妈妈也只看了他一眼就去世了,但她老人家走得非常安祥,说明她应该是相中了她这未过门的女婿的”。

    姐姐也说:“妹妹,我看这人不错,应该是可以托付终生的”。

    我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我男朋友,点头同意了。

      舅舅对我男朋友说:“这下你放心了,明天出殡时你就抱遗像”。

        说妥之后,我和妹妹又来到妈妈的棺材前守候着妈妈,因为我们只能和妈妈待这最后一晚了。

        第二天上午9:00舅舅将棺材盖盖上之前说:“两个侄女儿,别哭了,来看看你们苦命的妈妈最后一眼”。我和妹妹扑在妈妈的头部位置不停地哭,我还不时用手去摸摸妈妈的脸:“妈妈,我们这一别,再想见你,只能在梦里了”。

当舅舅把棺材盖盖严的那一刻,我和妹妹哇哇哇地哭得伤心欲绝的,尤其是妹妹还数一数二地哭着妈妈的苦、哭着妈妈的不易、哭着妈妈对我们姐妹俩的好、哭着没妈妈时我们姐妹俩该怎么办,而我只知道呜呜地流泪。

当抬匠们把妈妈的棺材抬起时,爸爸在后叮嘱道:“你们辛苦一点,抬着她多走一段距离,她一辈子都病痛缠身,没到过哪里去”。

原本妈妈的坟墓到我们家是一条不足300米的直线,抬匠们却抬着我妈妈的棺材绕道行了近2公里。如果是抬的有钱人家去世的人,抬匠们会在途中停顿向主人要赏钱,可在这2公里的路程里,他们没有停顿一次,一口气就抬到了妈妈的坟墓处。

当妈妈的棺材放进坟墓里的那一刻,我和妹妹哭得昏天黑地的。有人叫我们别哭了,有人说就让他们两姊妹哭吧,这是他们姐妹俩最后一次距她们妈妈这么近了。

当山门(坟墓的门)被关上时,我和妹妹把着那山门不让给关上,最后还是舅舅说:“别哭了,让你们妈妈走得安心些”。

在很多人的劝说下,我和妹妹止住了哭声,在大姐的带领下,将头上戴的孝帕、身上穿的孝衣和腰子上拴的麻绳拴在一起围绕妈妈的坟转3圈后,再相互抛拴在一起的孝衣、孝帕,然后离开。可我和妹妹却不舍走,坐在妈妈的坟前放声大哭。在大姐和亲戚们的劝说下,我们姐妹两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埋葬妈妈后的第二天,爸爸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座承载了我们一家四口点滴生活的茅草房后随大姐大姐夫而去。走出我们生活了近20年的房子时,我们父子三人回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流着泪啥也没说转身走了。从此,这留有我们酸甜苦辣生活的家再也不属于我们了,再回到此时,只能看一眼,或在房主的邀请下坐上一会儿,这儿只能是我记忆中的家了。

当我们路过妈妈的坟墓前时,我和妹妹跪在墓前叩了三个头后告诉妈妈:“妈妈,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过得好的”。

妈妈,当我结婚时,我带着我的丈夫来到你的墓前祭拜;当我有儿子时,我和丈夫带着你的外孙来到你墓前祭拜;当我有儿媳妇时,我们一家三口带着你的外孙媳妇来到你的墓前祭拜。

妈妈,现在我和妹妹都有了一个幸福的家,有了一个痛我们、爱我们、理解我们、包容我们的丈夫,我的丈夫就是当年你只看了一眼就闭眼的那一位,他对我很好,没有出现你担心的脾气不好,给我气受;我们都有一个聪明、阳光、帅气、还算比较争气的儿子,而我还有了一个贤惠孝顺的儿媳妇。

妈妈,虽然你已经离开了我们,可你却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每到清明节和除夕时,我们一大家人都会来到你墓前看你。

妈妈,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受苦,不再受人气,不再病殃殃的;妈妈,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快快乐乐地生活;妈妈,望你佑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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